云疏月把手放下来,眼神飘到窗户外边,轻轻应了声:“嗯,高兴。”
卫珩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有半点欣喜的样子,他又不是瞎了。
他不肯罢休,绞尽脑汁继续找话:“岳父岳母...”
这两个词第一次从他嘴里吐出来,他觉得十分不自在,遂改口道:“你爹你娘平日里偏爱什么物件?”
云疏月听见那两个词,竟也是有些不自然。
“不知道。”她诚实的回答,“常满备了那么些东西,定然有他们喜欢的,小侯爷不必费心。”
“你自己爹娘,你不知道喜欢什么?”卫珩倏然抬眼,牢牢锁住她过于平静的眉眼。
寻常女子回门,皆是满心欢喜、惦念双亲,唯独她这般事不关己,淡漠得近乎疏离。
“...云府什么都不缺。”憋了半天,云疏月就憋出这么一句话,“小侯爷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卫珩:“......”
卫珩投降了,卫珩决定闭嘴。
他自小身份尊贵,走到何处都是众人追捧、顺着他的心意说话,从来随心所欲、无往不利,从未有过这般处处吃瘪的时刻。
谁乐意撬这个闷葫芦谁撬去!他不费力气了!
......
云府。
云清瑶一早便被母亲江氏催着起身梳妆,心里满是抵触不耐。
不就是个替自己嫁出去的病秧子,带着她看不上那个纨绔回娘家么?她一点都不想应付这两人。
可江氏说,好歹那是荣安侯府,门面礼数不能疏漏。又再三叮嘱她今日谨言慎行,不能露了破绽。
一众侍女捧来各式衣裙、首饰任由挑选,云清瑶眸光微动,径直指向一袭月白留仙裙。
她记得,那位“长姐”最喜欢这种素色的衣裙,她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用那人穿惯了的衣服把人硬生生比下去。
精致衣裳华贵首饰是她的,爹娘的宠爱是她的,上京贵女的好名声也是她的。云府承认这个"长姐"是嫡女又如何?还不是只配替她嫁给卫家那个废物。
换上衣裙,她又挑选一支珠翠满嵌的华美发钗绾进发间。望着铜镜里容颜娇嫩、风姿绰约的自己,唇角溢出一抹轻蔑的嗤笑。
云疏月在云家几十里外的庄子熬了七年,接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连手心都是茧子,根本不像个世家小姐,活脱脱一个田间劳作的粗使丫头。无论气质还是容貌,哪里又有半点可同她相提并论?
丫鬟红豆进了房,恭敬说道:“小姐,大姑娘的马车快到门口了,夫人请您出去呢。”
云清瑶敷衍的道了声:“知道了。”
她慢悠悠的朝外走,刚走到廊下,便见爹娘正和一个少年人在讲话。
那人身量高大又匀称,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锦料衣衫衬得肩背宽阔挺拔,墨色长发被一根发带高高束在脑后。
“清瑶来啦,快来见过你姐夫。”江氏朝她笑着招手。
少年闻声,转过来看她。
一张皮肤偏白、眉骨硬挺、下颌轮廓清晰分明的脸撞进了她的视线。那双微微张扬的桃花眼在她身上落了一息。
云清瑶呼吸都顿住了。
这,这就是那个...上京中人人避之不及、风流荒唐又性情乖张的魔王卫二?
这个废物...他他,他怎么长得这样好?!
她下意识把腰挺直了一些,扬起温婉甜美的笑,正要开口寒暄,少年的目光却已经转朝另一边。
那边站着云疏月。同样一身月白衣裙,头上仅着一只玉钗,看向云家人的眼神疏离又淡漠。
卫珩啧了一声,朝她说道:“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云清瑶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暗暗用力掐进掌心。
云疏月走了过去,朝着云林远和江氏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云林远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江氏面上却堆起热忱笑意,关切开口:“疏月,这段时日和姑爷相处得可还好?”
云疏月语气淡然:“挺好。”
“我就晓得,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着实般配。” 江氏满脸和善,连忙招呼众人,“外头风大,别站在廊下吹风。这一路想必你们也饿了,快入席落座,酒菜早已备妥。”
说着瞥见一旁怔然不动的云清瑶,当即出声催促:“清瑶还愣着作甚?快陪着你姐姐一同入内用膳。”
云清瑶立刻收敛心绪,脸上转瞬绽开笑意,上前挽住云疏月的胳膊,“姐姐出嫁之后气质愈发出众了,这荣安侯府果然养人,才短短几日不见,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
她的语气娇软热络:“我要挨着姐姐坐,姐夫可不许抢占位置。”
云疏月淡淡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将手臂抽离。
对于她的抗拒,云清瑶不显半点异色,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外人看来确实姐妹情深。
几人相继进入饭厅。
饭厅果然备好了饭菜,案上宴席丰盛精致,各色佳肴铺得满满当当。
云疏月本来平淡的神色,却在跨进饭厅的那一瞬有了裂痕。
作者有话说:
来收藏~来~来!
第6章 忌口 “我连卫家的规矩都不守,大老远……
云疏月的目光落在桌心,那里赫然摆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
焦脆的外皮滋滋泛着油光,热切裹挟着浓郁的羊膻味扑面而来,她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卫珩察觉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云疏月摇摇头,压下了那股不适感,“无事,坐下吃饭吧。”
众人依次落座,云林远端坐主位,偶尔与卫珩闲谈几句。
面对这个古板的岳父,卫珩意外的表现得很规矩。云林远问一句他答一句,云林远让他喝酒,他也很有分寸的只抿一口。
没一会儿,江氏吩咐管家将全羊切开,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点。
“这是咱们自家山上放养的羊羔,肉质最是鲜嫩细腻。知晓你们今日回门,特意一早宰杀现烤,姑爷快尝尝。”
云疏月本来只捡些旁的菜吃,直到那一块肥嫩的羊肉到了她的碗里。
她的眉头皱紧了。
江氏见她僵硬,还打趣笑道:“疏月怎的了?莫不是嫁入侯府做了高门夫人,便觉得自家饭菜入不了眼?”
云疏月身形一僵,“母亲说哪里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抬筷,硬着头皮将那块羊肉缓缓送入口中。
下一秒,浓烈的膻味瞬间炸开,顺着喉咙直冲胸腹。
她死死抿住唇,可那股生理性的恶心根本压制不住。
“唔——”
云疏月猛地俯身,来不及避让,方才入口的食物呕出,落在桌下锦毯之上。
厅堂一瞬死寂。
云林远把酒杯掷在桌上,脸色阴沉。
江氏也吓了一跳,担忧的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来的路上受了风寒?”
云疏月勉力压下身体不适,起身向众人谦卑的行礼:“抱歉,我身体不适...我去透透风。”
云林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脸上满是蕴怒:“本来一家人好好吃个饭,偏偏弄出这般动静!”
江氏温言宽慰:“老爷,别动气,疏月也不是故意的,许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呢。”
她招手喊来下人收拾云疏月的呕物,提议众人换一个厅用饭。
云清瑶看着那只羊,还有点惋惜:“唉,这小羊我还没吃几口呢,就要撤了。”
转瞬,她脸上又浮现了软甜的笑意,朝着卫珩说道:“姐夫,你也没吃饱吧?我们去偏厅,下人很快会做好新的饭菜。”
卫珩却没理她,直接站了起来,随意抱了下拳,“岳父岳母先用,我去看看疏月。”
他甚至没再看席间人有什么神色,径直离开了饭厅。
卫珩是头一回来云府,对这里的格局并不熟悉,他问了两个仆役,才找到了云疏月。
她坐在一架秋千上,漫不经心的荡着,发丝随风轻轻浮动。
卫珩快步走过去,垂眸观察她的脸色:“可好些了?”
云疏月抬头看他,有些讶:“你怎么过来了?”她眼神中浮现些许歉意:“我没事了...对不住,扫了你们兴致。”
“一顿饭罢了,爷又不是没吃过好的,别为了这种事道歉。”他语气是一贯的散漫,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真没事?”
云疏月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多谢小侯爷关心。”
卫珩神色有些不自然,脸瞥朝一边:“谁,谁关心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云疏月笑而不语。
一阵风吹来,秋千微微晃了一晃。
“喂,你是不是和你家里人关系不怎么好?”卫珩突然问。
云疏月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没有不好。”
“云疏月,你把爷当瞎子还是傻子?”卫珩怒气冲冲的道,“没有不好?那他们连你不吃羊肉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