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要他做入幕之宾,甚至,令他休弃妻子!
他设法避开,她羞辱他的法子却更多了。
近日每去,她都要点燃熏香,赏赐珍品,就是要让家中妻子发现。
他两头受挫,焦心不已,又无法与家中明说。除了令阿娘与娘子忧心难熬,还能有何用?郡主千金之躯,裙下宠臣多俊才,何必与有妇之夫纠缠。
昨日甚至还送来一封休书,迫他尽快挑明。若要他抛弃妻子,他宁可放弃眼下的一切。
妻子是女官,每一步都比他走得更艰难,不能在此时令她分心。他希望,她能成为第一位站在朝堂的女官。
她绝不能知晓。
入夜,夫妇二人各怀心思,洗漱后上榻歇息。
郑菩提睁着眼,郡主何等权贵,传闻性子乖张顽劣,想揭过此事恐怕不容易。
郡主喜欢珍宝玉器,这是人尽皆知的。
每年外邦的进贡,除了赐给宫妃贵妇,大半都被圣人送到郡主的宅邸。
今日背着夫君,老葛私下对她说。郡主本已作罢,不想才过几日又下令,将那名偷捞玉人的护卫打了五十大板,流放其人全家去岭南为奴。这样严重的伤势,怎么可能安然抵达。
她害怕,冯伦也会是这样的结局,甚至焦虑到无法静心等待。
有办法的。
她年少离家,身上只有阿娘的遗物——来自西域的宝珠,这是家里唯一有可能入郡主眼的东西。她想将这件外域珍奇进献,请求宽恕夫君的罪过。
郑菩提打定主意,明早要请上官帮忙,必须见郡主一面。夫君连日被遣繁重的公务,早出晚归,憔悴不已,已然熟睡了。
她披衣下床,从箱笼中取来宝珠。
忽而注意到旁侧挤着一只眼生小匣。
他三天两头都会带回这样精致的匣子,过几日又送走不见。她倒是有些好奇了,轻声推起匣盖。
里头赫然是一封信。
她慢慢展开。
作者有话说:
前面略铺垫,男主登场后剧情会非常快。《夺父妾》老实人VS恶劣男一代雄主猝然崩殂,死前,安排心腹将宠妃藏匿。殿外铁蹄撼地,齐王拓跋韶神兵天降,列队围宫。英武郎君披甲入殿,毫不避讳凝视哀恸的女子。素衣难掩仙姿玉色,泪珠还挂在她眼尾。自被逐去旧都,他仍难以忘怀。父死子继,不过顺应纲常。迫近相挟,如愿使纪嫽睇来目光。他眸色深沉:“孤会代替父皇照顾夫人。”她骇得泫然欲泣。从此只剩天子囚在内殿的娇宠。*云消雨歇后,拓跋韶不满:“私藏情物,还有脸哭?若非父皇,我早该是你的夫。”纪嫽满脸泪痕:“我不过想祭拜他。”他哂笑,掌心抚在微隆小腹,听着压抑的泣声,挥之不去的全是她任由父皇采撷的情态!“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比如,陵前再添一个弟弟。”后来,在被纪嫽遗弃在冷江里的那日,拓跋韶终于后悔。早该父皇在时就侵入她罗帷。
第2章 逼迫 家贫万事哀
晨鼓敲响,坊门开启。
郑菩提骑驴子,戴耳衣,收拾妥当,伴着黑沉的暮色朝皇城出发。
夜里太黑,便没有细看上面的内容,何况背着夫君翻他的东西,这是从未有过的。她感到羞赧,不知自己怎么了,无端也烦心起来。
路上少行人,偶尔可见零星纵马的官员,仆从开道,小厮提灯,好大的排场。大盛尚武,除上年纪的老令公们,无人会坐轿,甚至深以为耻。
但租马的价格实在昂贵,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驴。
将入皇城时,下驴步行。
家境富裕的官员,有家仆牵回马儿,或出一笔钱请有司代为照料。她顿步,将驴子牵回原主人处,与驴店主寒暄几句,待下值再来领。
携寒气进入官署,与照面的同僚互相颔首示意。年后诸人面上都洋着喜色,还有人将小礼品夹在腰侧笑嘻嘻分发。
进入大堂,郑菩提领了一份热粥。官署包早、午两餐,外流官本没有资格,但因目前礼部官吏较少,恰将标准下放到她这一级。
五品的上官们餐食标准更高,都有专人送餐。若不喜口味,也可在家用饭。
慢慢喝着热腾腾的粥,她计算时辰。喝过最下一口,一连串爽朗的笑俄而从大门贯进。她站在门框内,遥借薄雾,看到一抹绯色圆影。
漆黑幞头率先穿透雾气,鱼袋在腰间摇曳。来人大肚滚滚,步伐悠然。
此人正是礼部郎中裴元郊。
他将手背在身后,悠哉与诸人打招呼。瞥见她,立刻笑问:“郑令史,今晨吃什么?”
虽官居五品,他却不计较膳食精美与否,随心意挑选,也喜欢与下属们同堂欢语。每日进门必先大笑三声,舒展筋骨,据说此法能延年益寿。
待裴元郊嚼完大胡饼,郑菩提避开人,神态惆怅,忽而叉手:“裴阿伯。”
“嗯!”裴元郊擦手,忙将她的双臂扶起,“这是怎么了?”
当年长安陷落,他与族人出逃,却不幸与家仆分开。若非冯家人搭救,又一路结伴,如今他早已是枯骨。
平日在官署,郑菩提只称他为“裴上官”,从不因这份私交自得。再观她忧虑的神情,他立刻寻了僻静的房间。
“事情便是这样。”郑菩提临窗而站,听外院渐喧的人声,“依阿伯看,如何能令郡主消气,不要再为难他?”
裴元郊频频蹙眉:“冯伦怎么不来寻我。”
忽而又叹息,他虽出身嫡系,这一房却并不盛,将近五旬还只是个郎中。倘若只是县令为难还可从中调和,但事关东阳郡主就非他能解决。
“可带了宝珠?”他问。
郑菩提当即从挎包取出被绢布包裹的宝珠,递给裴元郊。他摊开掌心对着日光鉴赏,红光夺目,不免啧啧称奇,转而郑重提醒:“要想清楚,这可是你阿娘的遗物。”
郑菩提下了决心:“这珠子本是一对,我手中还有一颗。倘若一颗宝珠能平息郡主的怒火,换得冯伦性命无忧,我无憾。”
“为何不让他亲手进献?”
“冯伦骨子里其实是孤高的,即便我能劝动他用亡母遗物,见了面,郡主恐怕也不会觉得他是真心悔过。”况且,她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冯伦去,事态反而会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好!”裴元郊看着她,“明日郡主正好要筹办一场马球会,我夫人有幸得到一份请帖,届时你请一日事假随她同去。先获得郡主青眼,再说明缘由进献宝珠。”
郑菩提大喜,连忙躬身拜谢。
裴元郊却神态肃然,颔首:“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去以前我需提醒你一些话。”
她垂首恭听。
“东阳郡主性情难以捉摸,行事、说话皆要谨慎。她非寻常权贵,仅仅恭敬还不够,你心思机敏,需多加揣摩。只需着眼马球引得她注目,万不可提及她的过往,尤其双亲,曾经……”
他字字恳切。
大约三年前,郡主在乐游原偶遇一名美少年,少女初次动心,心生欢喜,于是将之强行带回府中。少年无法,只得专心侍奉,其某日提及过往,本意是心疼郡主曾经的艰难,不知怎得竟引她暴怒。少年自此失宠,被转赠其他贵妇。
他不堪受辱,再见郡主时藏刀迫近,字字泣血,重伤了她,最后在贵人们面前一头撞死,以此表明自己的心意。郡主却命人将尸身丢弃,曝尸荒野。
那少年也是个良善之人,曾救济过许多流民。事后曾有朝臣弹劾,圣人将少年好生安葬了,安抚其亲属,却不罚义姊,时间一久,风波就此平歇。
郑菩提牢记在心,时辰不早,先回去办公。
礼部令史是九品之外的吏,虽位卑,事务却繁重。需协助上官起草文书,整理档案,每日从早到晚不得闲。
年后就是春闱,由礼部与吏部同办,而非当年圣人亲开恩科,秩序严谨不容有疏。同时又有各国使者来朝,鸿胪寺主办,礼部协办。
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的两件头等大事,礼部负担极重,四司上下官吏无不谨慎。
她坐在案前,强行压下不宁的心绪,着眼公差。
磨墨,誊写。磨墨,起笔。写得手腕酸痛,全是厚茧。
近午时,放饭。
诸人终于能从公事中暂且抽身,舒展筋骨,结伴去大堂。然而饭才吃到一半,吏部又来人,上官们亲自去迎。
诸僚闻风而动,定是考课结果出来了!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用饭,纷纷走出门,忐忑听宣读。待正官的一轮轮评语出,郑菩提才放下筷箸。
外流官的评价分四等。
她的评级为,中。
得此评价,日后才有进阶的机会。虽有些意外,她心中仍有恬淡的喜悦。有同僚过来道喜,心里却有疑惑,以郑令史的能力本该评为上,不免替她遗憾。
一直忙碌到申时,整日的工作才结束。出宫,骑驴,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