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楠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丁点的起伏。
她没有愤怒,这些指责意味的话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甚至并未包裹恨意。
说完后,喻楠不再看自己的呆滞的父亲。
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喻妈妈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妈,你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幼年的时候,你和爸把我甩到乡下,我六岁的时候,你们把我接回来。你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世界里,你漠视我,你伤害我,你对我恶语相向,你对我拳打脚踢。”
“你把十一岁的我赶出家门,叫我去死,你改十五岁的我的高中志愿,你认为我达不到,你说要把十九岁发病的我送进精神病院。你说我是疯子,要死就一个人死,不应该拖累你。”
喻楠说,“作为母亲,你不尽职。而作为妻子,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你的丈夫第一次出轨,第一次打你骂你,第一次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就和他离婚。”
喻楠说话的气息一直很稳。
她像是宣读审判的法官,面目冷漠又好像有一种隐约的悲悯。
而喻妈妈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年仅五十六岁的女人,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年轻时的眼泪没有流完流尽,又在她如今的眼里潜藏。
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生下了喻楠,那时她年轻,漂亮,贫穷,居无定所,到处漂泊。
她怀着对自己父亲和后母的恨,她怀着对她的当时的对象、如今的丈夫的憧憬,怀着对一座全然陌生的大城市的爱与向往,生下了喻楠。
不知道是喻楠哪句话,叫三十多年前、四十多年前的很多事情突然被喻妈妈想起。
她想起在怀喻楠的时候,她在那个潮湿又闷热的地下室,摸自己的肚子,对自己的孩子说,希望你以后要快快乐乐地长大,不用变得很优秀,但是也不能太差劲,要做一个对自己负责的人。
她想起,她还是少女时,她睡在那间田野里有人吊丨死的房子里。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一边害怕得流泪,一边告诉自己她不要成为自己的爸爸,也不要成为自己的后妈。
她要对自己的孩子很好,要给很多的零花钱,叫他或者是她能出门和同学玩,别的孩子吃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吃什么,别的孩子玩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玩什么。
但是好像这些记忆、这些感受,都来得太晚。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年近中年了,三十四岁了,结了婚又离了婚了。
成年人的哭总是无声的,喻妈妈流泪时也没发出什么任何声响。
她只攥着餐巾纸,哭得脸上的皱纹都红了起来。
喻爸爸给她递过纸,她定定地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也已经年老、不再身强力壮的丈夫。
这到底是为什么?喻妈妈想。
她感觉自己的眼泪滚烫。
但是,也不过是几秒的停顿,喻妈妈终究还是接过了纸,那只同样衰老粗糙的手递来的纸。
“我和周平离婚过后,我身上的财产已经有很多了,”喻楠看着自己的父亲,也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说,“我找专业估价的人看了,只是流动的金额,差不多也有三百多万,那三套房子我不准备卖,就租出去收租金吧。一个月怎么都有一万多的租金了。”
“那三百多万,我会全部都给你们。”她说。
“从今以后,你们要好好地生活,不要再让对方难受了。”喻楠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两鬓的短发微微拂动。
喻楠擦干净自己的嘴巴,也不再多说,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囡囡,那你呢?”喻妈妈哗啦一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开。
她的眼睛很红,眼周的皱纹浮起,看起来很沧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喻妈妈问。
喻楠回过头。
她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父亲。
她的母亲脸上的泪痕明显,她的父亲没了怒气,全是一种茫然。
他同样回望着喻楠,眼里全都是怔然。
——身为父亲,他总是没有身为母亲的喻妈妈,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有走进过自己这个女儿。
喻楠站到了玄关处,她干净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我要去很多地方,”她说,“大概再也不回来。”
而后,她抚上门把手。
“吱呀——”一声,喻楠把沉重又老旧的门拉开。
门外的风把她细碎的短发吹得摇曳。
第61章 草原(六)
五十九.
在告知了喻爸爸和喻妈妈,自己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喻楠的生活也没怎么太大的变化。
她目前还走不了。
和周平的离婚协议书到下个星期才签,她的左手也好没有完全康复,还需要做复健,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其实喻楠也还没想好,她也得思考清楚才可以。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说走就走,愿意或者是不愿意,都会被很多事情绊住脚。
喻楠最近正在看自己所持有的资产报告。
实际上,喻楠在钱这方面过得还挺糊涂的。
除了最初学生时代和最初在外求学,她很缺钱,每周都去打工,到后面她找到工作,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名气后,便没怎么缺过钱。
但是那时候缺钱,喻楠也没感觉到太大金钱上的压力。
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衣食住行上除了必须品,她很少再主动买其它的东西。有时为了图方便,喻楠甚至会连着买三四套一模一样款式型号的衣服。
她如今三十四岁,除非是大型演讲和出席什么正式活动,她都不化妆的。最多是涂个口红——她大概是少有的要把一根口红涂得连根都没了,才会再买的人。
不过因为收入和资产在那里的,喻楠用的那些必需品,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档次一点儿也不低,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小奢侈。
一直以来,她的资产都是给陈珊去打理的。
陈珊在钱这个东西上比喻楠敏锐得多,她本人也是所属公司的一把手,怎么让钱生钱,这类的手段,陈珊再熟悉不过。
喻楠看着陈珊给她发过来的数据表格,对上面一连串的0有些迷茫。
“珊珊……原来我有这么多钱吗?”喻楠和陈珊打电话说。
现在是陈珊的休息时间,喻楠也想尽快问完,好让陈珊休息。
陈珊吹胡子瞪眼,“那可不是?姐是谁?姐会让你没钱?”
喻楠还有点困惑。
“但是我拿这么多钱干嘛用呢?我的钱越来越多,那就意味着有的人的钱越来越少啊。”喻楠说。
陈珊倒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在她看来,钱这个东西就是各凭本事。她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财产会不会多——毕竟钱永远不嫌多。
“嗯……大概是比较有保障吧,”陈珊说,“你想想,楠楠,如果你生病住院了,特别是进了ICU那就是烧钱换命了。”
喻楠答道,“那如果是那个时候,还是让我死比较好吧。”
她说得随意,叫人听不出真假。
“你总要钱维持生活质量,是不是?”陈珊转而说。
“有钱的话,我觉得才会有安全感吧。亲人可能会离去,爱人可能会欺骗,朋友也可能会疏远,但是只有钱是最安全,它能给人由内而外的安全感。有了钱才能买自己想买的,才能让自己开心,才能给别人准备惊喜,让亲近的人高兴。”她说。
喻楠静静地听陈珊说完。
陈珊说完后,喻楠又一次疑惑了。
“安全感?”这个词在喻楠的心里溜了一圈。
喻楠再次确定这是一个陌生的词。
她长这么大,似乎从来没有体会过。
或许也不能说没体验过,她以前喜欢蒙着被子,把自己的眼睛都盖住睡觉,或许也是安全感的一种。
包括回到家关上门,应该也是安全感。喻楠想。
“很有趣,”喻楠说,“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珊珊。”
“所以,我能麻烦你帮我一个事情吗?”她问。
陈珊也不等喻楠说是什么事,直接就兴冲冲地答应了下来,“可以啊,没有问题!”
喻楠夹着手机,用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算了算。
“我刚刚算了一下,按照你给我的信息,我和周平离婚后,三个房子全租出去,还有那些什么理财产品的……这些东西,每个月我能拿到差不多将近两万的钱,是不是?”喻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