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凝视着喻楠,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还在身旁,又缄口不言。
周夫人被周平呵住了,她哼了一声,佯装发怒地轻轻打了周平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向着一个外人!”
周平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整个人都被一种颓败的气息笼罩。
周夫人看周平不理她,也不发脾气。
她今天心情好,不计较这些小事。
喻楠轻飘飘地瞥了陷入困顿的周平,周平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而后,喻楠又收回了视线,转而注视着周夫人。
周夫人是一位很典型的贵妇。
她的品味不错,很会打扮自己,就算是如今五十多岁快六十了,她依旧把自己保养得和四十多岁时没什么区别。
可是好笑的是,尽管如此,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依旧是出轨的惯犯。
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又舍不得婚姻给她带来的优渥生活,于是用所谓的现世法则,‘男人哪里有不偷吃的’以此来麻痹自己。
自己的婚姻败坏了之后,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自己丈夫的、走上他的父亲的老路,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充满肯定与支持,还隐隐帮助周平打掩护。
大概在她的孩子和喻楠的婚姻上,周夫人是想再验证一遍,她这辈子都坚信不疑的现世法则——男人哪有不偷吃的。
喻楠看着周夫人,她并不为周夫人高高在上的语气感觉到愤怒。
她的心里始终平和。
要是是说一定要有什么其它的情感。
那喻楠只觉得周夫人可怜。
她在喻楠眼里,和一只苟活的夏蝉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当她的丈夫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回到了家里,对她说离婚的时候,周夫人的一生也就到头了。
没必要去指望周平会为她做什么,因为周平和他的父亲是一丘之貉,他被周夫人教育得对出轨这件事习以为常。
周夫人的嘴张张合合,还在喋喋不休、锲而不舍地对喻楠说什么。
但是喻楠都没有再听了。
她现在吐出的那些话,都不过是这个可怜的女人自欺欺人之后,还妄想说服别人也来相信的谎言罢了。
“周夫人,说完了吗?”喻楠耐心地等周夫人停下来,才开口问。
周夫人看喻楠那张全然不为所动的脸,就知道喻楠并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
她哂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坎肩,也不再多说。
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没什么好感。
喻楠总是表现得太清冷太清高,每每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为喻楠忙前忙后时,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燃起一种隐隐的怒火。
周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奇怪的生气,她把它归类为是心疼周平,心疼自己精心生养了这么多年出人头地的儿子,要去对另外一个女人弯下腰,恳求她的爱。
当知道喻楠要和周平离婚时,周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她觉得完全是喻楠自己不知好歹。
周平对喻楠有多好,周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算是周平出轨又怎么样?
周平可是从来没把人带回家,而且一到喻楠跟前了,就对喻楠好得很。
周夫人只觉得喻楠果然是下面的社会来的,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远见。
她要和自己的儿子离婚也好,周夫人心想,过几天她再给周平介绍几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小姑娘,有得喻楠以后后悔的。
“说完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把离婚协议先说清楚吧。”喻楠说,“说清楚了,就直接去民政局离婚。”
她说着,把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喝了一口热茶。
周平木木地抬起头,他已经失去了表情。
他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捧着保温杯的喻楠。
喻楠原来早就知道一切了。
周平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线索,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喻楠察觉到周平的视线了。
她从腾腾的热气中抬起头,对着周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她笑得很和煦,就好像是以前午后听他为了逗她笑,讲的笑话时,露出的笑,就好像是从来都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给她带来的伤害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周平蓦然发现一个事实: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读懂过喻楠。
第15章 深海(十四)
十四.
和周平分割离婚财产,并不是一件难事。
喻楠从来不是被法律忽视、否认劳动价值的家庭主妇。她在婚姻里的经济地位和周平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还有共同的夫妻存款,在周平主动自愿的提议下,全部归给了喻楠。
“……我的这个账户也划给楠楠吧。”周平对律师说,“这个账户,原本是我们计划一起存钱去旅行的……”
律师愣愣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慷慨大方的前夫。
律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周先生,是卡号为……,您确认要转给喻女士吗?”
周平点点头,“是的。”
律师赶紧拿着笔把这个记下来。
喻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既没有兴奋地接受周平送过来的钱,也没有清傲地拒绝。
在周平和律师交流的时候,她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隔着浩渺的雾气,她的视线好像落在了周平的身上,又好像随着雾气一起飘渺不定。
就似乎,这场离婚对她而言无关轻重。
等财产都结算清楚了,周平和律师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也不要让我的母亲进来,我想和楠楠待一会儿,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律师闻言抬起了头。
他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转头询问喻楠的意见,“喻小姐,您愿意吗?”
喻楠对律师笑了笑,“没事的,你出去吧。麻烦你了。”
律师这才收拾好资料往外走。
等律师把门关好了,喻楠才收回目光。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淡淡地看着周平,“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周平其实也不知道该和喻楠说点什么。
他只是不想喻楠这么一下来了,又走了。
他想和喻楠多待一会儿。
在喻楠平静的注视下,周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楠楠,我妈不知道我……死精的事情,刚刚说错话了。”
喻楠摇了摇头,毫不在意,“没什么。”
周平抿了一下嘴。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平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喻楠不是这样地平淡,她心里有些怨气,在他面前破口大骂就好了。
可是没有。
在他和喻楠这么多年的婚姻里,喻楠一次都没有发过脾气,生过气。
就算是周平不小心磕到了喻楠才买的花瓶,哗啦呼啦水晶瓶碎了一地,喻楠也只是叹一口气,喊他下一次小心一点。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喻楠没什么想和周平交流的,等了一会,看周平还不开口之后,她礼貌地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平这才回过神。
“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喻楠说着,把杯子放回包里,“等财产过户转交之后,我们直接在民政局登记离婚就好。”
周平看喻楠打算离开的架势,连忙出声,“不——等一下,楠楠——”
喻楠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向周平,等他说话。
周平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他对喻楠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楠楠……我……我,我想问……”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他想问喻楠,为什么三年前就知道他出轨,却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这些话在周平的嘴里打了几圈转之后,就又被他吞了回去。
周平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问题描述出来。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喻楠却帮他把问题补充完整了,“你想问,为什么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出轨,却一直没和你离婚?”
周平被喻楠的直白给说愣住了。
他有些呆地点点头。
喻楠看着周平,目光平和又悠远,“因为我对你的失望还没有积累到那个程度吧。”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把它别在脑后,“周平,知道你出轨的那一天,我就清楚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迟早会离婚。我只是在等我的失望继续累加。
“我在好奇,我对你的失望会走到何种地步,我也在好奇,在未来某一天,你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让我彻底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