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意甚是欣慰,凡人虽渺小却心存善意, 故此强大的神明愿守护这群弱小凡胎。
鬼方朔将她吊上城门楼, 一来是对她的惩戒, 二来是为逼出小燕子。
现存的神祇唯剩她们师徒俩,老魔定要赶尽杀绝。
赤水砚是不会来的, 她离开昆吾山时曾耳提面命, 无论发生何事不许营救。
小燕子没来, 谢府之人还有她鸟儿子来了。
战火连催数城,天暹巫团按兵不动,大召将士亦暂时安营扎寨,李念混了个侦察敌情的斥候当, 飞鸟未曾带去敌情,倒是捎去她的消息。
谢阑珊摁不住那小子, 他乃玄卫主帅不便离营, 便拜托秋水泱护送小郎君。
秋水泱本不乐意, 小鸟生死与她何干,直到谢阑珊于她面前郑重跪下。
泱泱跺跺脚咬咬牙,就帮鸟一回
李念与太夫人梅姑姑将军还有谢老三, 先李念一步到。
太夫人去敲登闻鼓,欲用丹书玉券救下风长意,谢天酬情绪稳定,赶忙拦住母亲,鬼方朔谋篡江山弑杀皇嗣,怎会在乎先帝赐予的免死牌。
谢老三哭花了脸,仰面抽泣,“二姐姐你不是很厉害么,怎落得这般地步,皇帝姐夫不是很爱重你么,你去说些软话罢,识时务者为俊杰,脾气硬的人吃死亏啊。”
“老三,听阿姊的话,带祖母爹爹离开,再不要靠近王宫。”
梅姑姑劝慰着哭红眼的老太太,谢天酬虽看似情绪稳定却也不肯走,一双眼睛直盯被吊的女儿,谢老三倒是听二姐的话,却拽不动父亲。
“劳烦上师。”风长意道。
王开贤佯装百姓混在人群里,她一早认出来。
王天贤走出来,对着风长意稽首一拜,“贫道必以性命护持谢府之人安危。”
谢府的人方走,李念扑棱着翅膀卷来,手中利刃直豁吊着风长意腕子的灵绳。
风长意劝阻儿子莫要白费气力,老魔亲手捆的,她都不好挣脱何况小鸟。
“娘……”李念赤眼大喊:“该死的鬼方朔,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秋水泱亦一脸不忍,“哎呀,我就说你们神仙要完,这下穷途陌路了罢。”她摩挲着下颌思忖着,“我姐姐为鬼方帝右尊,若去帝尊那求情或许管点用。看在你我往日交情的份上,我去说服姐姐。”
“谢泱泱,除非你想坑死你姐姐。有个事求你,将小鸟带去昆吾山。”
“不走。我死都不走,要死一起死,二十年后又是一只风流鸟。”李念不管不顾挥着羽翅冲上前,欲以手中短刃豁断灵绳。
上天保佑,飞到一半便坠空,老毛病犯了昏睡过去。
秋水泱速速卷走小鸟。
几个围观的百姓渐散,除了一排盔甲城卫,街上再无其他人。
角楼暖阁里,鬼方朔坐在烧着热茶的小案前,透过琉璃窗望向城门那头的动静。
他抿唇笑笑,轻呷一口茶。
失去心窍的感觉当真妙极,再不会痛。
玉京的夜来临,骤降的温度滴水成冰,天空飘起雪花,屋瓦街巷覆一重薄薄的白。
城门口一片安静,风长意近乎要睡着,落在长睫上的雪片化水滴落,似一颗泪。
龙靴于地上落下一串脚印,身披绒氅的高大身影站定城门下,微仰首望着被吊的神女,露出满意一笑。
雾绳豁断,风长意直直坠下,跌地的瞬息被一股倏来的风卷到一方怀里。
鬼方朔将人打横抱起,大咧咧走入城门。
王宫已空,黧黑一片静似末日,只檐角走过的猫偶尔轻唤一声,复又隐入黑暗一隅。
保和殿亮着灯盏,整座王宫里唯一的光亮之地,若是自半空俯瞰只觉诡异。空殿炉火已熄,摇曳的烛光似紊乱空茫的呼吸。
龙榻颇宽敞,风长意腰肢间锁着一条细细陨练,鬼方朔躺在她身侧。
诺达殿内只闻浅浅呼吸声,风长意望着芙蓉帐顶发怔。被吊在城门楼时还有睡意,躺下反而全无。
鬼方朔却眼皮慵懒,轻声道:“呼吸声心跳声催人睡意。”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风长意全当听不到。
“你的心跳声很慢,儿时,鬼方族医说,哀莫大于心死时,心跳会极慢,你在为他伤心么。”
风长意不语。
大掌覆上她心口位置,隔着衣料感应着她的心跳声,鬼方朔枕着手臂望向她毫无情绪的侧脸:“才没多久,我竟有些记不得胸腔颤动是何感受。”
他细细摩着她的眉眼盈唇,摩着她微凉细腻如瓷的脸颊脖颈。
见她无任何反应,甚至睫毛都未曾眨一下,鬼方朔撑起肘,挨近几寸,亲吻她眉心眼睛鼻脊最终落在唇上辗转。
“晓得逃不掉,躲都不躲了。”他声腔里含着淡淡笑意,埋入她的香颈汲取她的芬芳。
他将她温柔地吻一遍,便躺回原处。
风长意侧眸看他,老魔唇角始终含笑。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么?”风长意终于开口。
赤瞳对上她琉璃色的眼睛,“怎么,你想?”
“老魔,你的惊破伞呢。”
如此时刻,氛围到这,按老魔变态的性子不应拿出那柄梦里曾反复折辱她的惊破伞,再对着她威胁一通么。
“哦?”赤瞳笑意加深,眼睛弯起似一轮红月,“你竟是这样的小神。原来喜欢孤虐你。孤倒是愿意成全你,自会多寻些花样陪你玩让你尽兴。”
风长意抚上他的脸,宁淡的眸色堆起几重柔意,大掌猝然抓住她不断游走的小手,“你再看谁?”
他逼近她几分,笑容敛去,一字一顿:“看清楚风长意,是我。他死了,这个身躯已独属于我。”
陨练轻响,一手被他禁锢,她另一手探向他的脸,感受到她指腹的温热,钳制她的大掌松开,任由她于他脸上流连。
她的轻触引得他微痒,干脆抓住她的手覆到自己唇上,然后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风长意抓他的手过来,狠狠咬一口。
鬼方朔有些不懂,单手支颐望着她的小脸,“你今晚有些不对劲,究竟有何意图。”
“你不想做什么嘛。”烛火恍入琉璃色眸底,平添几分轻柔。
鬼方朔低笑两声,“诱惑孤是又憋什么暗招。你们神明偏爱如此廉价的色诱么。”
“你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我已无计可施。老魔又在怕什么。”
“人间祭祀杀鸡烹羊亦要讲究个时辰,孤将你生吞抹净需得挑个时辰,并非现下。”他点了下她的唇珠,“孤怕一时控不住将你弄死,死之前还有一份礼物送你。”
宫侍已跑光,殿内烛火未及时换新,仅剩的蜡烛燃尽,渐次燃灭,殿内黯下来。
风长意往他怀中贴了贴,抬臂勾住她脖颈,阖上羽睫瓮声道:“我困了。”
大掌触向她后脑之际,倏又顿住。
“可惜了。”鬼方朔轻笑:“孤有心之时你不曾施这些手段。”
很快,怀中人呼吸绵长,似真的睡熟了。
鬼方朔望着缠枝灯上最后一支烛火熄灭,两人的身形融入一色。
浓郁魔息离皇宫远去,黯然的寝殿倏被一柄法杖照亮,风长意偏头望去,地丧母那个迷你婆子幽魂一般站在殿中央。
沙哑的声音满是威胁:“放过白矖,老身放过谢府之人。”
风长意躺平,轻哼一声。
“你命王天贤以人偶为阖府之人换身,好去藏匿安全之地,可惜了,谢府的人不走。”
风长意平静的脸上浮出异色,三眼婆子拄拐靠近龙榻,“谢府之人愿与你患难与共,我于府入埋下地阵,上神再有本事,亦一时半刻猜不出老身会将他们移去何处。”
陨练崩断,风长意一恍落地,金沙剑逼至婆子身前,地丧母嘶哑笑笑。
“上神委身鬼方帝身侧,不正是方便监视于他,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欲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上神放过白矖,婆子我祝你一臂之力。”
地丧母深思熟虑方做了这个决定。
鬼方朔强大疯癫,睚眦必报毫无诚信,利用完她这个婆子后不一定守诺救出白矖,即便救人出来,主子毕竟曾背叛于他,岂会让主子好受。
神与魔不同之处在于,神的守诺与存善。
风长意当即联络小燕子放掉白矖,并发下魂誓,不再追究白矖罪愆。
魂咒落成,地丧母剜出额心白瞳交付到风神掌心。
那是她全部能量。
鬼市浮生吊桥前,地丧母见到了白矖。
“阿丧,你怎么了。”白矖扑跪地上,望着被银灰长发包裹的一团肉球。
万年前,她初见她时,便是这幅肉球的形态。
“阿丧不能再陪伴主子了,主子当好生珍重。”似是肉团里硬挤出的苍老无力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白矖嘶哑哭喊着:“阿丧,唯有你待我不离不弃,你怎忍心抛下我,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