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长琴指尖夹着散着淡香的白色绸柬,“届时你去参加风长意的合婚宴,我去参加白矖的合离宴。”
“谁知他们打得什么主意,乐神莫要理会才是。”赤水砚一口闷酒喝下。
太子长琴摇头笑笑,端起酒盏,“白矖与鬼方朔解除婚契,你为何愁眉不展,你不该开心么。”
“我为何要开……”见乐神一副洞悉一切的眼神瞅着他,赤水砚吞下未说完的话,又一饮盏中酒。
“师父同你说的?”他愧色而烦闷地摇摇头,“我虽情难自抑,但心有分寸,不会因小小私心贻误苍生。”
太子长琴饮着酒道:“你师父什么都没说。”
赤水砚怔愣,只听乐神解释:“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我一眼看出来。”
“乐神并无道侣,怎会于情事上有如此洞悉之力。”
太子长琴落寞一笑,并未说什么。殿外飘雪鸿蒙,悠悠扬扬,山巅雪莲覆上一层白,与山景融为一色,无人瞧见那里盛放着一片花儿。
十一月二十九,宜纳彩,定盟,嫁娶。
落梅岭常年飘雪,近几日梅花开得尤盛。鬼方朔与风长意亲自砍伐竹子编扎了不少灯笼,鬼方朔现学剪纸,各个仙院窗棂上贴上大红喜字。
两人邀请的宾客不多,就赤水砚太子长琴和四小只。
结果赤水砚借口不来,太子长琴说另有信约,本来欲请太夫人或将军来坐高堂,又怕吓到人便罢,念儿本亦在宾客名单之列,但风长意想到半妖毕竟是她与大师兄孵的儿子,老魔心底许有芥蒂,再说小鸟不见得愿意来,最后唯有四小只打扮得精精神神拎着贺礼提前一日入落梅岭。
晚间,难得雪停,明月映雪照着一树白梅。
四小只打外头扫雪,鬼方朔打西墙的小灶上煮汤,风长意往白梅树上挂灯笼。
没用仙术,只努力踮脚往最高的枝桠上挂,鬼方朔端着勺子过去,拎过鸳鸯灯,“你矮,我来。”
风长意给了他一拳。
鬼方朔笑着揉揉胸口,锅里的羹汤沸腾,他去盛了一碗,招呼着墙角滚雪球的俏丽人影,“待会一起堆雪人,先吃饭。”
风长意捧了两把雪净手,坐到梅树下的小案旁,“雪菜肉糜羹,小酱瓜,丝瓜炒蛋,清蒸南瓜。”
她舀起一勺羹汤,稀稀拉拉的肉糜,“我们穷到没肉吃了么,这一桌子近乎不见荤腥。”
“特意给你定制的膳食。”鬼方朔望着她,“你有没有发现你近来吃胖了,昨晚你试穿喜服不觉得有些紧么。”
“……不紧啊,刚刚好。”风长意说谎,吃羹。
“你那么用力吸气做什么,不是收你的小肚腩么。”
风长意立马丢了勺匙,凶恶的眼神望人,“你故意的,整日做那么多好吃的喂胖我,然后再嘲笑我。”
“我哪里有嘲笑你,你不吃得颇开心么。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吃胖了,我谢谢你。”
“不胖不胖,你尽管吃,我好心提醒你,免得拜堂时喜服崩线,我是不嫌弃,只怕你尴尬。”
“喜服可以改大一些。”
“有道理,这就去。”鬼方朔起身去屋内。
风长意大口吃肉羹,“多改两寸,我多吃些。”
老魔挺会气人的。
“好。”鬼方朔寻出针黹,坐在榻前淡淡笑,嗓子眼里咕哝:“吃胖也好,肉肉的手感亦不错。”
风长意进屋,浮空的蘑菇灯下,鬼方朔竟真的再一针一线改喜服的腰寸。
“你怎会这些?”
“现学。”
风长意坐在榻前盯着大男人做细致的针线活,“你个大魔竟是个贤夫。”
鬼方朔收线,“试试。”
挥出个法诀,喜服已罩上风长意的身,她揪着松泛些的腰寸,颇为满意。
大掌圈上纤细腰枝,他轻吻她额心,“要不今晚提前洞房。”
风长意掐住他手臂上的肉,狠狠拧了拧。
鬼方朔吃痛,松开手:“我就知道……”
“贱的你,讨打。对了你这几日半夜偷偷去大厨房鼓捣什么。”
鬼方朔将人拉去厨舍,锅内是冷却的糖浆,五颜六色的,案头矗着个草靶子,其上插着几个糖浆蚕蛹。
鬼方朔拾起一只糖蛹,拿在手中观看,“好多次皆失败,古籍上亦未收录做法,我只能一次次试验。”
“你在做什么?”风长意好奇。
“似棉絮,似彩云,待做出来你自会知晓。”他将糖蛹重新插回草靶子上,满目期冀,“终有一日我会成功的。”
外头传来四小只断断续续打雪仗的嬉闹声,鬼方朔重新拥住人,“我竟有些心慌。”
“什么?”
“我是真心求娶你,你未必真心想嫁予我。”大掌抚住她的后脑,即便是逼迫的动作亦带着克制,“我们说好的,成婚后避世于此,不被外界打扰只过属于我们两人的小日子。”
“四小只得留下,不然落梅岭太过冷清。”风长意说。
“依你。”
“你勒得我有些紧。”
鬼方朔稍稍松开些,盯着那双如琉璃般的眸子,似欲看透着她精湛演技背后的伪装,“我要与你好好过日子,你莫要负我。”
风长意被逗笑。捶他一拳,怎么跟小媳妇似得。
“终有一日你会爱上我,是真心想与我在一起,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给。”风长意拥住他,头倚在他的胸腔,“你若永世不出,我便永世相伴。”
四小只过来敲门,兔子一身葱绿,刺猬蝈蝈青毛鼠则一身大红。
刺猬喜气洋洋道:“两位主子既按人界礼法成婚,我们便以人界习俗置办,怎样怎样,我们这衣裳好看么。”
风长意点评:“绿的像葱,红得似辣椒。”
兔子:“红男绿女,辣椒炒大葱。”
“什么乱七八糟的。”刺猬蝈蝈拽走准新郎,“明日成婚,今晚不宜见面,两位主子暂且忍忍。”
鬼方朔尤不甘心被拽往黄梅院,“尔等小妖不怕孤么。”
“主子给撑腰。”
“不怕不怕,明日起便是自家姑爷了。”
大清早,天空飘着细雪,四小只跑去雪地里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走飞鸟,藏匿的小动物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兔子给风长意梳妆,镜中准新娘美艳动人,柳眉如烟、唇腮含笑,簪上最后一只连理簪,“主子,你是真心想嫁么?”
兔子自主子脸上看不出不情愿,亦看不出多欣喜,委实猜不透主子想法。
“没人逼我嫁。”风长意抿了抿朱红口脂,“再上些胭脂,今日红梅映雪,妆面浓些更好看。”
一节清雅小调穿透梅林雪霰,被风吹进梅花仙院,风长意朝外望去。
白矖来了,这曲子还是她教给她的。
一身喜服的她踏雪去了梅岭入口,白矖敛去唇边的叶片,满目欣赏盯着站在仙岭入口的新娘子。
“这般明艳动人国色天香,怪不得他要弃我娶你。”话里拈酸,眉眼却笑盈盈的。
“来解契的?刚好喝杯喜酒。”风长意大风邀约。
白矖朝人挨近,拉起人的手,“还未说恭喜。”
“同喜。”
白矖掌心化出一方椭圆琉璃匣,“此乃新婚贺礼,聊表心意。”
风长意接过,“感谢。若不嫌弃随我入婚宴用杯薄酒。”
“怕是来不及啊。”白矖眉眼攒笑,弯弯的眼睛格外俏丽灵动,“不打开看看么。”
匣盖掀开,彩绸裹覆一方凤冠霞帔手镜,镜柄一转,镜内映出一帧帧画面。
白矖见准新娘面色倏尔转肃,“怎么,来得及么?”
风长意跨出岭口,一道明光划破风雪,朝西南方位飞去。
风长意消失的地界,鬼方朔倏地现身,一身朱色喜服,眉眼平静。
“不去追么?”白矖笑问。
鬼方朔依旧神情淡淡,仿似听不到人说话般。
“哈哈哈哈哈……”白矖挥着水袖,于雪地上舞出一朵朵梅花,“新婚快乐啊。”
第117章 【117】 罢了。
目之所及, 古木藤蔓遮天蔽日,一缕缕浓雾铺卷而过,草窠间弥漫含着血腥味的湿气。诡异的琵琶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众乐修陆续走散,困在独属于自己的蜃梦里。
乐淘被食人花咬伤了腿,黄柏背着她走在雾林山麓间, 除了诡谲琵琶音还有蛰伏于角落、断断续续的野兽嘶戾声。
乐淘担心连累同门,哽咽道:“黄柏师兄,我的腿已废了,血气怕是要引来妖物邪祟, 你放下我自己先走吧, 定能寻到出路与宫主会晤。”
“胡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丢下小师妹。”黄柏避开横亘地上的几具无名骸骨,“师妹不要担心, 师兄的撼天鼓厉害得狠, 敲一鼓槌管它什么野兽邪祟尽退。”
已经背着她走了好一路, 乐淘红着眼嗯了一声,“师兄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