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是我与你姐姐的梦中人肖似,魇魔大人认错了人。”
“不会。”秋水泱斩钉截铁,“我翻遍玉京城,并未瞧见与你肖似之人,可见姐姐梦里的人就是你。”
……好吧,小魔女说是便是,反正她也不清楚。
秋水泱又围着风长意踱步,瞧上了她头上的桔梗步摇,随手取来插在自己发髻上。
嘿。小魔女倒是不客气,三小只摩拳擦掌敢怒不敢言。
被抢了东西的风长意,丝毫不愠,她朝小魔女的头探去。
“怎么,姑奶奶瞧上,你敢不给。”
“哪能那般小气。”风长意将那支插得歪歪斜斜的步摇扶正,“好了,这桔梗步摇与你紫衣相衬得很。”
秋水泱得意,抚着夺来的步摇扬起唇角,去照铜镜,“那是,我长得美,戴什么都美。”
风长意见人唇角沾着柿子汁,拿帕子给人拭去。
小魔女有些不领情,打下那只素手,“少与姑奶奶我套近乎,总觉得你这个人奇奇怪怪。”
正狐疑望着风长意,倏然意识到什么,“又来了。”
言罢,一道雾风卷出门外,顺着柿子枝桠欲穿墙而过,被墙垣上一道凭空乍现的结界挡截,雾风落地化人,魇魔仰头望向墙头上骤然冒出的一道墨影。
“你这小屁孩有完没完,我可没打玉京杀人。”她气恼叉腰道。
墨袍展开,轻盈落地,李朔一手抚上腰侧长锏,语调沉冽:“身为妖魔,擅闯玉京,夜半私入民宅,邪门歪道还敢狡辩。”
眼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欲拔锏,秋水泱瞬息卷到风长意身后。
她本万年魇魔,虽散去七成修为,不至惧一个玄门毛头小子,她是惧那小子手中的煞锏。
无名黑锏,专抑邪魔血脉,灵力愈深压制愈强,甚是邪门。
李朔见魔女贴近风长意,眉目一厉,提步逼近,秋水泱倒是机敏,攥着风长意袖子说:“你快朝他说,我没伤人。”
“你伤了。”青毛鼠一瘸一拐打屋里出来。
“你个老鼠精凑什么热闹,你是人么。”秋水泱冲人低吼。
眼看着李掌司又迫近一步,风长意觉出小魔女竟抖了下,看来这玄矶司掌司威名不小,上古魇魔都能震慑住。
风长意伸开双臂,护住身后的秋水泱,“误会,这小姑娘贪我院里的火晶柿子,摘两个吃,并无恶意,掌司大人明鉴。”
身后的魔女猛点头。
不愧是她姐姐的梦中人,机敏幽默又善良,秋水泱见煞神掌司眸底的杀意淡了些,忙拔掉头上的桔梗步摇作证,“你看,这位姐姐送我的,我们是……好姊妹。”
李朔默了几息,撤掉院中结界,“滚。”
一道紫雾飞掠,眨眼间没影儿。
李朔盯着风长意看,顺便瞧了一眼她身后的三个仆婢。
刺猬,老鼠,兔子……怎么她连这等杂碎都收。
风长意读不懂掌司眼中的深意,想到玉京的规矩,妖需得去玄矶司报备入妖籍,黑户妖精一律按邪魔歪道除之。显然魇魔一嗓子暴露了蝈蝈的身份。
正当她思忖如何应对之际,墙垣那头飘出一抹紫,是去而复归的秋水泱,小姑娘看热闹的嘴脸道:“这小子用灵镜偷窥你,不信你搜他身。”
李朔指尖甩出一节冰凌袭向紫雾,紫雾一恍,倏忽飘远。
被个毛头小子拿捏,她堂堂魇魔怎能甘心,方才她早感应到有灵器偷窥。
堂堂掌司偷窥小娘子,让你丢大人。
李朔对上风长意质疑的眼神,“……妖邪挑拨之言,不可信。”
风长意:“那李掌司敢不敢让人搜身。”
并非她不识好歹硬碰这位杀名在外的掌司,是青毛鼠身份暴露,只怕另外三小只亦会被连累,她若抓住人把柄,好威胁做交易。
李朔不语,浓眉蹙了下,飞身上墙垣。
风长意朝人笑道:“我不计较掌司偷窥闺阁娘子之嫌,也请掌司忘了方才听到的,如何。”
墙上人影不语,月光照进他幽深墨瞳,如点破暗夜的一寸光,一恍影,人已消失不见。
青毛鼠:“主子,这能行么。”
“我看行。”风长意觑着空空的墙头道。
这掌司大人除邪捉奸,她既非邪魔又非奸恶,杀名再盛亦威胁不到她一深闺娘子的头上,三小只又是掀不浪的弱爆小妖,若当街被掌司瞧见,怕都懒得收拾,况且这人虽有煞名,但未有滥杀无辜的传闻。
先前自玄矶司磔狱莫名放走她,魇魔方现谢府,他便又出现了,可见暗中监视着她。
他若想与她为难,何必放她出磔牢,明显的放水。
此人……风长意笑笑,似友非敌。
“主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该走的都走了,开个会。”
一主三仆围坐,茶方沏好,门缝里传来括括括叫声,蝈蝈钻进来。
进屋化人,羞赧说:“恭桶刷完怕熏着你们,水塘里泡过又换套衣裳这才赶来。”
先前风长意打谢府一番操作,安氏已嗅出危机,晓得她是彻底与人撕破脸皮,欲斗到明面上。
鉴于将军方回宅,不好闹腾出动静,谢三姑娘谢四姑娘也暂且忍着。三姑娘落水伤风,四姑娘婢女被抢的账,两人迟早来找她算。
兔子精道:“主子演技上佳,哄得主君开心,又是嫡小姐,还惧那两个妹妹不成。”
其余三小只点头,道谁来寻主子晦气,便收拾谁。那些府卫,他们是能打过的。
风长意赏四小只一人一个爆栗。
“蠢货。玉京城最不缺灵师玄师,府卫收拾不了你们,安氏难不成不会请高人来收你们。我术法被束,保全不了你们,届时给我安个与妖邪为伍的污名,将咱们主仆一锅端。”喝口茶润嗓子,“再说,将军根本靠不住。”
兔子揉着发红的脑门,小心翼翼道:“我看将军是宠二姑娘的,不像假的,争宠的路行不通么。”
风长意眯眸,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沿,将军宠二姑娘是真,忽视二姑娘亦是真,此话听着极为矛盾,却真实反应在谢天酬身上。
将军原本真心疼谢苑,是三姑娘四姑娘远不及的,谢二姑娘也与父君亲近,父女融融,转折发生在十二年前的乞巧节。
那年的乞巧节,是谢苑噩梦的开端。本是千恩万宠、金尊玉贵的将军府嫡二小姐,自此福运折转,连同整个阅微苑的命数,一并走向诡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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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拉~~~
第11章 【11】 过往。
那年,谢苑七岁,正是顽劣好奇的年岁,时缝乞巧节,非要拽着娘亲陪她去外头玩。
康芸近来常头疼,夜里睡不好,眼皮亦一直跳,她有些乏累本不愿去,但挨不住女儿撒娇软磨,亲手给小谢苑梳了个花苞髻,顺便带上小天巧一道出门。
乞巧节,姑娘们流行唱巧,打河边载歌载舞从白日唱到深夜,还有穿针引线比刺绣,比逮到的小蜘蛛打盒子里结网哪个结得最密。
小谢苑看得颇有兴致,直至天色黯下落了雨,康芸再三劝说,小谢苑方同意回家。
回府途中,乘坐的马车因一道惊雷倏然失控,嘶鸣中前蹄高扬,车夫都被掀下车。
康芸赶忙抱小谢苑小天巧下车,马儿是老将军最爱的青骢马,最是温和,她甚至骑着打过马球,康芸前去安抚马儿,不料被骤然发狂的马儿踢中心口,乞巧节当夜,康芸去了。
阖府感伤哀恸,谢将军更是伤心欲绝,小谢苑水米不进,在灵堂跪了一整日。
康氏发丧日,小谢苑不准母亲下葬,她小小身躯拦住一群大人,道母亲死得冤屈,那匹马儿素日里温驯,从未怕过雷闪,猝然发狂定有蹊跷,要主君明察。
谢天酬早已查验马匹饮食,严审养马的圉人,甚至请了兽医来辨,骢马并无异常,见二女儿坚持,便去着人请术师再次查验马匹是否有异,玄师还未来,被关起来的青骢马再次发狂,踢伤圉人,飞踏围栏,冲出将军府。
马匹一路惊奔,横冲直撞伤了不少行人,被巡卫发现,当街射杀。
谢家嫡长子,谢苑一母同胞的兄长谢聂,自边境城郡回来奔丧,尽管快马加鞭,亦未赶上母亲下葬。
一身素缟的小谢苑抱着阿兄哭,说母亲的死定不简单,那么一匹温驯的马儿是不会被一道小小惊雷激狂的。可人亡马死,毫无头绪线索。
康大娘子性子温慈良善,从不与人结怨,待下人亦不错,却落个横死的结局,慢慢有传言是谢家二姑娘命格过硬,克死了母亲。
毕竟乞巧节那日,康氏身子不爽利,本不愿去外头凑热闹,是谢二丫头非拽了娘亲出门,玩心过重耽搁时辰,打雷下雨方归家,才酿成大祸。
小谢苑为此自责得要命,经常食不下东西,夜夜梦魇,哭喊着娘亲醒来。
谢聂心疼小妹,与朝廷禀假,在家陪护小妹数月,渐渐小谢苑方养回些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