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鬼方朔幽幽望她,嗓音微挑,隐着戏谑。
风长意稳稳接戏,“我想揍你,有种别躲。”说着扬起一只手,香香的巴掌落在鬼方朔脸颊之前,被大掌截镬,“你先前如何调戏我的,怎么换我来便要挨打。”
风长意扯回腕子,“我是见你纯情逗你玩,若知后来的你如此轻浮孟浪,早便不搭理你了。”
“所以……你喜欢上了清纯的薛靖安?”鬼方朔的嗓音显见的低沉几分。
“……今日宫宴,你将人灌成那样,将人收拾个饱,若你日后再欺负他,我可说不定真要移情别恋了。”
“我宰了他。”雷闪划过鬼方朔眸底,幽冷凌厉,如索命阎罗。
“宰去罢,走时记得关门。”风长意抬手打个哈欠,起身走去檀木香榻,顺手灭了碗灯。
鬼方朔端坐黑暗一角,耳边是落雨声,鼻息前浮动杳杳潮意,帷幔后是姑娘侧躺的妙曼剪影,他静静坐着盯了一会,眸底笑意偃去,徐徐浮上一抹杀气。
他幽灵一般靠近床榻,指尖化出一柄魔刃。
风长意面壁躺着,阖着眼道:“你若敢再靠前,你就死定了。”
魔刃隐去,鬼方朔轻呵一声。
“师妹晚安。”一晃影,出了寝殿。
风长意豁然掀开眼睫,眸底氤红。
她已收到颜甘的暗信,惊破伞已被召出,鬼方朔的魔魂竟藏匿魔伞内,如今这具躯壳已彻底为鬼方朔所控。
那么,大师兄呢?
风长意蜷膝,单手成拳,抵着心脏处,那里犹如针砭石碾,她极力压抑心里的颤栗悲恸,魔魂过于强悍,大师兄意志再强怎抵得过。鬼方朔不会容忍大师兄的存在,定彻底将人魂识清除或吞没。
风长意咬着唇,存着自欺欺人的侥幸,心里喃喃,大师兄,你还在不在……你还在,你一定还在,你舍不得我。
雷闪之下,雨声不歇,冷气自窗隙细细涌来,她呼吸轻颤,遍体生寒,她尽力自悲恸情愫中拔出,逼自己清醒分析局势,鬼方朔又再打什么鬼主意,为何假装大师兄与她虚与委蛇。
暴雨连下三日,温度骤降,大量官宦亲眷滞留,宫内储备的煤炭供给不足,雨水过大,多条路积水过深,煤炭一时运不进,鬼方朔干脆
献出玄矶司的灵火,供皇嗣们取暖。
灵火难得,无一丝呛烟,一粒灵火,可令整个屋子明亮如昼,听闻取一滴血入灵火,可得一粒独属于自己气息的血宝石,皇嗣们争先围观抢夺,纷纷滴血入灵火。
官宦及亲眷们无此殊荣,风长意这却得了一粒。
以玄矶司的本事,调运炭火并不难,为何非要浪费无比珍贵的灵火。
风长意只觉有蹊跷。
隔壁殿内。
鬼方朔大马金刀坐在檀木椅上,熄灭掌心一蓬灵火。
“不是,都不是。《天书》从未有错,那位皇嗣在何处。”
左右尊不语,白矖指尖玩着一粒灵火道:“《天书》残缺,不若用卜筮之术推演出那皇嗣诞辰,如此可锁定目标。”
楼小枳:“此乃天机中的天机,我试过,卜筮失败。”
“普天之下,有一人占卜之术无双。”
楼小枳接白矖的话:“无尘子?”他嗤笑一声:“被秃驴藏起来了,我一直寻不到。”
“我来寻人。”白矖捻着指尖灵火浅浅一笑。
楼小枳眉眼惊喜,“娘娘若能寻到,我保准让那小孩乖乖卜筮。”
鬼方朔望向颜甘:“右尊可有话讲。”
人虽在,存在感极低,简直要忽略她的存在。
“属下惭愧,既不擅占卜问卦,又不善追踪之术,无颜开口。只得祈祷尊上成事。”
雨过天晴,穹空湛蓝。
滞留皇宫的百官及家眷陆续离宫回府。
谢老四搀着谢将军上了马车后,转身朝风长意探出一只小肉手,“二姐姐我拉你,我吃饱了可有力气了。”
风长意方要搭手过去,粼粼轮毂声响在耳后。
雍王府的汗血宝马停驻身侧,鬼方朔隔着金丝珠玉轿帘道:“谢府的马车有些拥挤,二姑娘可与你未来夫婿共乘一轿。”
“不劳……”
“自己乖乖上车,还是我抱你上车。”鬼方朔打断对方。
宫道上陆续行过官宦人家的车辆,有几个不动声色朝这边望几眼,风长意不想跟人打架,只好妥协。
轿内宽敞,玉案前摆着瓜果茶点,还有一方泥金香炉,炉内散着奇香。
马儿速度不慢,车内却异常平稳,案上茶盏内的水纹丝不动。
风长意许久不语,鬼方朔轻咳一声:“你这个话痨怎的不与我说话。”
“你想说什么?”风长意饮一口茶。
“我特意将你安排到我隔壁寝殿住,整整三日,你怎么不去敲我门。”
“我不去主动寻你,可你也未主动来找我啊。”风长意瞥人一眼,“这三日你在干嘛。”
鬼方朔得意扬唇,“宫里的舞娘舞姿妙曼,娇媚玲珑,关起门来欣赏了三日风情艳舞。”
“哦?没一时冲动宠幸一个?”风长意拾起一枚核桃捏开吃。
鬼方朔嗤笑:“就知你吃味,暂且忍住了,你得夸夸我。”
风长意发出一串冷笑,这老魔怎么回事,万年不出,憋出毛病来了,怎么如此滑稽,自顾沉浸式演戏。
她挑起一角窗帘,望向街巷人流,“前头便是谢府,劳烦大人送我一程,告辞。”
起身之际,玉腕被大掌攥住,“生这么大气。”鬼方朔声腔含笑:“就知你在乎我,我这便挑个吉日迎你进门,你日日看管我,这回放心了吧。”
风长意甩开对方的手,徒手捏碎一颗核桃,连仁带皮塞对方嘴里,“多吃点核桃,补补脑。”
第100章 【100】 醉酒。
赤水砚依着师父送的暗函, 送来止泪的神花。
风长意表象平静,参与宫宴与鬼方朔玩闹,实则一颗心揪着疼, 更甚至想落泪。
神哀天地同悲,她怕万一抑不住跌下一串泪,人界要大雨倾盆甚至罹难水涝。
神祇多半无甚私欲, 可如今的她不同,心里住了七情六欲,躯壳承不住神息,易破心防, 或乱天象。
小燕子那有暂且止泪的神花, 她事先服下以防万一。
师父竟要服用神花止泪的地步, 不晓得心里有多难过,赤水砚于心不忍, “师父节哀。”
“节什么哀。风青墨或许还在。未确凿之前不许说诅咒丧气话。”风长意吞了紫瓣神花。
风青墨魂识再强大, 亦抵不住鬼方帝的魔魂, 鬼方朔怎可能允许体内存有二魄。
如此明显的事实,可师父并不相信。
“小燕子你那可有药倒鬼方朔的东西?”风长意灵机一动问道。
“师父可是欲入鬼方朔灵虚一探。”
风长意颔首。想知道大师兄还在不在,此乃唯一的法子了。
“不可,此计过于凶险, 一旦鬼方朔苏醒……”
“如此说,是有了。”
赤水砚微垂鸦睫, “没有。”
“撒谎都不会。”风长意扯了下小燕子的脸, “交出来, 否则逐你出师门。”
一瓶玉露乖乖送上。
“鬼方朔多疑,师父小心。至多一炷香时间。”赤水砚委实担心,“师父何时下手, 不若弟子暗中护法。”
风长意抬手打住,“鬼方朔一旦捕捉到你的痕息,我怕是来不及下手。此事我自有考量,徒儿无需多虑。”
师父决议之事,他这个徒儿不可再三置喙,干脆道出新得来的消息,“花空来信,无尘子被发现掳去金鳌岛,是否要强攻救人。”
倘若无尘子十分危机,小燕子一来便会禀明,风长意喝着闲茶道:“怎么,花空另有计划?”
师父果然玲珑聪敏,赤水砚点头,“花空说强攻邪教大本营恐造无辜杀戮,且不一定成功,他有法子或许可施救,要我们等一等。”
“听和尚的。”风长意揉了揉心口处,“这神花甚是稀奇,我心口不那么憋闷了,倘若日后我想哭,吃朵花便好,此花叫什么。”
“伤心花。”
风长意笑笑,“贴切贴切。”
赤水砚又不禁忧心起来,待师父探明风青墨已不在,才是伤心的开始。
伤心花虽能止泪,确愈不了心伤,只是短暂压制心绪,一旦停用,积蓄的万千情愫喷涌激出,更陨心脉。
—
金鳌岛。
雪肌银发的无尘子坐在轮椅上,脖颈上除了忽明忽暗的星斗纹痕,还有几道红手印。
楼小枳掐出来的。
白矖确有本事,楼小枳如何都寻不到的小孩长老被她轻易揪出来。
花空将人藏在蒲松城,被一个叫郝一文的哑巴茶摊主收留。
哑贩太不起眼太过弱小,谁会想到秃驴将重要之人藏人家里。蒲松城人妖混杂,气息极难追辨,楼小枳问白矖如何寻到茶摊主那,白矖并不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