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矖本不欲与人干仗,不过一时气不过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才出手寻她晦气。
烛龙一出,她便停手,裹着湿哒哒的衣衫上岸。
“你这身手可比先前弱太多,已不配做我对手。”
风长意不再与人争口舌,瞪人一眼转身离开。
路上她一直在想当年她是否做错了。
与鬼方朔的那场较量中,鬼方势力败,她亦重创了助纣为虐的白矖,尽管白矖犯下霍乱苍生的大罪,还杀了重耀,最终她还是于心不忍未杀了她,只将她封印北冥,直至万年后她卷土重来,又谋划了这一场场无端杀戮。
倘若当年狠下心杀了她,便不会有后来那么多无辜人丧命。
怪不得远古大神大多修忘情道,各个修得无垢神魂,神祇力量过大,若被私心裹挟牵束,极有可能埋下大祸。
她如今神躯被焚,承离恨污名之苦,进退两难,皆是天道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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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门前,风长意遇到前来寻她的薛靖安,小公子长身玉立,手握琴扇,对着他微微一笑。
荼记客栈。
小二上了茶点后退去 ,薛靖安亲自给人倒茶。
向来端方雅正的小世子衣衫有些凌乱,岩青袍角似染了些脏污土灰,他的贴身护卫也换了,并非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的长琊,而是个阔面络腮胡的壮汉,眼睛瞪得似铜铃,有些唬人。
薛世子示意护卫退去,这才望着风长意道:“长信看着吓人实则憨厚忠诚。”
“长琊呢?”她随口一问。
“我命他去调查一些事。如今府内可用的人不多。”
风长意咬一口龙井茶糕,“自上次得世子相助脱离雍王府,还未好好感谢世子。”
“你又同我客气。”
“那我说点不客气的,我看世子好像混的有点惨。”
那络腮胡壮汉,肩膀还有半个脚印,再有世子衣袍上的土灰,约莫是翻墙出来的。
薛靖安自嘲一笑,“连你都看出来,父亲替我向太常寺署告休,我被软禁府内不得自由。”
薛靖安自小家教甚严,他也算规范孝子不越雷池一步,自从与谢苑走近便开启一身反骨,多次忤逆荣国夫人,甚至将人气病亦不知悔改。谢苑外出游历,薛靖安到处派人寻觅芳踪,可见不死心。
荣国夫人深觉谢二姑娘不简单,便精心打听着动静,得知二姑娘归来,第一时间将小世子囚禁,免得两人见面再起风波。
薛靖安身上的法器被收缴,长琊也不在,好在府内还有一两个可用之人,荣国夫人再瞒他还是晓得谢苑回来了,便踩着长信的肩膀偷摸翻墙出来。
风长意:“你被父母软禁,可是与我有关?”
薛靖安有些难为情,还是颔首承认:“母亲不愿我与你交往过近。”
“你要乖,要听你母亲的话。”风长意一副姨母口吻,给人添茶。
薛世子的琥珀眸子黯下几分,风长意喟叹一声:“你这样子活像没讨到肉骨头吃的小狗。”
“那二姑娘便当我是讨肉骨头的小狗,可怜可怜我。”
风长意笑,“怎么可怜你。”
“许我个机会。”薛靖安一脸认真道:“不将我拒之千里。”
哎,她竟惹了情种。
风长意愈发愧疚,真心实意道:“我是个大麻烦,一旦沾染后患无穷。为了自身及永嘉王府安危,世子还是与我保持距离的好。”
薛靖安:“连永嘉王府都要忌惮,可见你的麻烦不小,多个人多份力,父母再待我不满,也只我一个独子,不会任由我落难,得我之力便等于得永嘉王府之力。二姑娘推开我实非良策。”
“……你这个人怎的一根筋。不怕死?”
“死谁人不怕,但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薛靖安起身,朝人郑重一礼,“二姑娘,我是认真的,若能帮衬上你,也算欣慰。”
“那我日后每每寻你,你都要跳墙出来?”
“自然不会,我自有法子说服父母不再干涉我行事。”
“什么法子?怎么先前不用。若真奏效何必爬墙出来。”风长意故意为难人。
薛靖安嚅嗫半晌,“土法子有些俗,堂堂八尺男儿不到万不得已不好用。”见人一脸探究盯着他,方开口:“一哭二闹三上吊。”
“……”
薛靖安摇了摇折扇,“此计男人也能用,虽然有些上不了台面,但管用就成。”
风长意仔细盯着清隽风流的小世子,委实想不到温润知礼、玉京双绝之一的薛世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个什么样子。
她忍俊不禁:“我怀疑你又再逗我笑。”
“笑了就好。”见人笑,他唇角的弧度不由得加深,“二姑娘不必为我担忧,父母那里我自有对策。”
风长意无奈道:“我既拦不住你,随你。”
谢家二姑娘方回府,李朔便招摇过市送去大礼,这事薛世子当然晓得,“李朔那厮仍纠缠于你?”
“哎,她家大业大脾性大,惹不起,我只盼不要彻底惹怒他就好。”风长意嘬一口花茶道。
“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薛靖安敛容:“上次雍亲王府一别,我一直在暗查李朔,欲参他一笔。你晓得雍亲王府势力庞杂,光一个强抢民女怕是不能治其罪,欲给他个教训让其收敛,必搜罗其他罪证,众证方好定罪。”
小世子还记挂这事,可见用心。
“只是李朔自任玄矶司掌司,除了待凶犯严苛,办案时过于凶悍,不大顾忌民众感受亦无可拿捏的罪证。我命人暗查数日,终于寻出了些眉目。”
“哦?”风长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二姑娘可曾听闻黑莲教。”
风长意颔首。
黑莲教买凶杀人,以邪术改命,人尽皆知无人不骂,臭名声仅次于她这个酆门山女鬼王。
薛靖安与人说起两年前,发生于玉京城西北五十里东岳观的一宗惨绝凶案。
道观一夜被屠,十二道师全数毙命,此案正是黑莲教教徒所为。只因东岳观观主杀了一个作恶的黑莲教徒,引得黑莲教复仇,满观被诛。
东岳观香火虽不够旺,亦非皇家公庙,却是百年道场,又离皇城根不算远,此案当时引起不小风波,圣人派玄矶司查案,至今仍无头绪,乃搁浅悬案。
正巧,长琊有个远方表叔名叫徐大仁,自小不学无术,以偷鸡摸狗为生,上个月来投奔玉京当差的表侄。
长琊虽不喜表叔,但儿时得过他恩惠,又看在人烧伤毁容的份上,给人打玉京安排了个门房差事,徐大仁经历火灾转了性子倒也安分守己。
几日前叔侄俩约着上街吃野馄饨,恰巧碰到玄矶司办差,威风赫赫几排灵卫横街而过,领头的正是李朔。
徐大仁当场腿软噗通跪下,长琊以为表叔没见识,未见过如此排场的大官吓跪了,便笑着扶人起来。
徐大仁将表侄拽到无人角落哆嗦道,他在东岳庙案发现场,见过那个领头的掌司。
第82章 【82】 宵食。
两年前八月初一夜, 徐大仁手痒,偷到东岳观。
他早便盯上观里的一张白熊皮。成功偷盗后披着熊皮逃跑之际,几个身披黑莲法袍的人从天而降包围东岳观。
然后便是一番血腥厮杀, 徐大仁披着熊皮倒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好在他个头瘦小以熊皮为掩未被发现。
道士被屠尽,放火烧观, 邪教徒们方要彻离,被门外来的一只巨锏横扫袭倒,观外走进一人,身姿颀长, 罩着黑底金线法袍, 月光照亮他冷峻的眉眼。
教徒群攻, 竟敌不过他一人,只一个墨白相间头发的教徒, 尚与之勉力抗衡, 熊皮里忍着烟呛的徐大仁心道天降奇人, 今日得救了。
墨白发的教徒中了一灵掌,吐着牙龈血对持锏人道:“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李掌司当真要待我等痛下杀手,若教主晓得, 你如何交代。”
然后教徒们全撤了,那人在烈火中站定半晌, 最后握锏走了。
火太大, 李大仁再顾不得熊皮, 跌跌撞撞冲出火海。
长琊听后大惊,两年前东岳观灭门案惊动朝野,玄矶司负责此案, 玄门仵作自焚尸上查验出裂天爪的痕迹。
裂天爪正是黑莲教汾九长老的绝活,黑莲教徒的大本营位于易守难攻的金鳌岛,连仙盟都攻不破,即便玄矶司三千灵卫合攻,亦无胜算,玄矶司便张贴汾九长老及邪教徒的画像,望聚天下玄门之力缉拿凶手,虽有重金悬赏,却始终未曾擒住邪教徒。
长琊问表叔莫非看错了。
李大仁道即便看错了脸,那巨锏岂能看错。
还有他分明听到那黑莲教徒喊对方李掌司,他的脸和胳膊便是冲出道观时焚毁的,此事他不敢声张怕招来杀身之祸一直压在心头。长琊待他有恩,又于皇城爵门当差,难免与那位掌司打交道,他想表侄留个心眼,提防那个掌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