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有人阴阳怪气地点了伊万诺夫的名字:“你可真是……”
但是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同伴打断了,同伴满脸堆笑:“你可真是位美食家。”
伊万诺夫舀了一勺子茄汁蛋炒饭往嘴边送,微微笑:“不敢当,比不上诸位能吃会吃,我只爱一口北京炒饭而已。”
有人变了脸色,有人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试图寻找其中的玄机。
而伊万诺夫再无反应,只大口吃着他的炒饭。
达尼尔的笑声再一次像配乐般响起,他看上去愉快极了,甚至还跟伊万诺夫开玩笑:“上帝,我得把厨师喊出来,看样子,他今天要收一笔不菲的小费了。真是让人嫉妒他的好运气啊。”
王潇惊讶地抬起头,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哦,我还以为你要给他涨工资呢。毕竟,他为您工作,他的工作成功让客人非常满意啊。您应该给他奖励的。”
“当然。”达尼尔脸上的笑容半点儿都没龟裂,还评价了句,“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嗯,伊万诺夫,Miss王一直都能给你出这样的好主意。”
两勺子蛋炒饭毕竟还是太少了,伊万诺夫现在只能继续吃他没滋没味的午餐。
他头都不抬,不冷不淡道:“那当然,毕竟你们都知道,我只长脸不长脑子。”
达尼尔大笑:“上帝啊!伊万诺夫,我真是太喜欢你了。难怪那么多女人为你着魔,我都要被你迷住了。”
伊万诺夫敬谢不敏:“上帝会阻止你的。”
这一顿饭,达尼尔就忙着笑了。
放下勺子时,王潇都觉得这位老兄的肺活量应该不错。
助理则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他感觉他长了耳朵和脑袋,又好像没长。
明明老板在餐桌上和达尼尔交锋过了,而且是刀光剑影的那种,他愣是没搞明白他们交锋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上帝啊,他决定收回自己先前的话。
老板愿意一个月付他3000美金的高薪,绝对不是因为他能力够强,而是老板太过于仁慈。
看,他都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居然还没解雇他。
伊万诺夫擦了擦嘴巴,微笑着同主人道别:“谢谢招待,恕我先告辞了。”
尤拉笑着帮忙解释:“上帝啊,我亲爱的达尼尔,伊万诺夫可是一从火车站出来就来赴你的沙龙了。上帝,我们都需要好好泡泡。为什么有洗牙却没有洗肺呢?否则我真要去好好洗一洗我的肺。上帝啊,新库兹涅茨克市真的辛苦了。”
达尼尔重重地叹气:“所以,我一直非常佩服伊万诺夫。瞧,在这个国家,像我们一样愿意做实业的人,都是人们眼中的傻瓜。难得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伊万诺夫已经戴上了帽子,冲他微微点头,微笑告辞:“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达尼尔,谢谢您的招待。”
他转身,朝王潇示意。
后者抬脚的时候,他才迈开步伐。
达尼尔像是没有意识到他的失礼,极为热情地跟上:“我送送你。我亲爱的伊万诺夫,我理解,你太疲惫了。那样漫长又艰苦的考察,上帝,我是真的非常欣赏你。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可以再好好聊聊。”
说话的功夫,他们到了门口,外面刚停下一辆小轿车。
先下车的男人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鼻子和面颊落了不少雀斑,让他看上去像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
事实上,这个叫扎哈里杨的年轻人年纪的确不大,才25岁,今年,嗯,应该是去年了,刚从莫斯科国立大学毕业。
注意,不是研究生,而是本科生。
他之所以毕业这样的迟,并非他花在考大学上的时间太长。
实际上,1987年,他就凭借他在奥赛中拿金牌的聪明脑袋,考上了莫斯科国际大学。
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在1991年,苏联解体前便毕业。
但是在他大三的时候,他无意间发现了倒卖卢布-美元交易挣钱的秘密。
从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从一天挣100美金到一天挣1000美金。
为了方便留在莫斯科继续他的生意,为了留住安全的宿舍——嗯,学生宿舍有厚厚的门,把它锁好了,就是一处安全的金库;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后毕业。
这一回,他终于舍得离开大学校园,是因为他的生意更大了,进出学校反而不方便。
摸着良心讲,这位是正儿八经的白手起家。整个致富过程中,既没有家族支持也没有背景可依靠,唯一致胜的法宝就是他敏锐的嗅觉和果断的行事。
正因为如此,伊万诺夫虽然不喜欢炒汇者,但也佩服扎哈里杨的头脑。
所以,扎哈里杨笑容满面地上前跟他打招呼,还帮忙介绍跟着下车的客人时,他也驻足点头微笑,而不是理都不理,直接扬长而去了。
扎哈里杨介绍的客人詹姆斯是外国人,据说是花旗银行的专家,曾经参与处理过拉丁美洲的债务。
他在莫斯科,刚开始做的也是卢布-美元生意。去年,不,应该是前年了,1992年俄联邦政府推出凭单,对,就是私有化证券。
因为那位总统阁下讨厌voucher(凭单)这个词,认为这个英语单词过于庸俗,禁止官员们使用;所以,它在报纸上被称为私有化证券。
但事实上,人们还是管那张印刷的像钞票一样的纸,叫凭单。
詹姆斯做的就是凭单生意。
他手上有大量的凭单,几乎俄罗斯所有数得上命好的企业,他都有它们的凭单。
看到伊万诺夫时,詹姆斯的眼睛比俱乐部里头的金光都亮。
他热情地同伊万诺夫握手:“嗨,我亲爱的朋友,真高兴见到你。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喝一顿下午茶,稍微耽误你点时间聊一聊。我这儿,可能有你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嗯,像是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的凭单。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王潇再度回头看尤拉,后者脸上明显浮现了厌恶的神色。
而且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掩饰,就这样眼神冷冰冰地看着詹姆斯。
“不,不必了。”出乎詹姆斯的预料,伊万诺夫不仅没接腔,反而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再见,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着,他还彬彬有礼地跟人握手道别。
詹姆斯面色闪过瞬间的尴尬,但同每一个成熟的社会人一样,他也迅速地用笑容掩盖住了表情的凝滞。
他热情地同伊万诺夫握手:“那好吧,我的朋友,如果你改主意或者什么时候有需要了,请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始终是你最忠实的朋友,我一直都在。”
哈,他真喜欢跟这个国家年轻的富豪们打交道。
他们年轻,活力四射,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但糟糕的是,正因为他们年轻,所以他们经常意气用事,冲动行事。
不过没关系,他总有耐心。
作为猎手,他总是能等到猎物慢慢走近。
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尤拉便爆出一句粗口:“fuck!这些该死的窃贼,觊觎俄罗斯财富的窃贼。”
伊万诺夫警告地瞪他:“尤拉,也许你想下去透透气。”
“你!”尤拉暴躁了,“伊万诺夫,我们才是朋友,从小到大的兄弟!”
伊万诺夫从善如流:“所以你应该尊重我,而不是强行将你的意志加诸于我。”
眼看着尤拉又要爆炸,车厢里突然间响起了笑声。
王潇一边笑一边摇头,看向尤拉的表情极为古怪:“说实在的,我不明白,尤拉,你为什么要生气?因为詹姆斯吗?你明明知道他做不了任何事,你们可以轻易地阻止他。我不明白你的愤怒到底要展示给谁看?难不成你是表演型人格?”
“你!”
感谢车子到底是车子,再宽敞的轿车内部活动空间也有限,尤拉甚至没办法跳起来,否则他肯定会一蹦三尺高。
“你不要说风凉话,这是我们俄罗斯面临的可怕的困境。这些该死的家伙通过钻空子,非法收集私有化证券。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偷走俄罗斯的财富!”
“那可是凭单而已,获得股份的凭单罢了,它甚至不是股票。”王潇的声音轻飘飘,却像一把刀近乎于冰冷地切开血淋淋的真相,“你们可以轻易地出台一项规章制度,禁止外国人入场参加拍卖。”
“不用想理由,因为理由是现成的。比如说,私有化是为了让全体俄罗斯国民获得俄罗斯的国家财产,这个分配方案中,本来就没有外国人。”
“再比如说,新兴的俄罗斯资本主义力量太薄弱了,无力于外国资本相抗衡。国家有义务保护弱小的本国新兴资本,所以拒绝外国资本进场。”
王潇两边嘴巴往上翘,“到时候,国民一定会在爱国热情的包围中,欢欣鼓舞地欢迎国家出台的新规定。毕竟,经济下行的时刻,民粹主义永远会抬头。比起解决复杂的国内矛盾,将民众的注意力转移向外国势力,显然要简单好用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