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清晏出事了?”云柔哲抚了抚身前贴耳在自己腹上的束发龙纹金冠,柔声细语。
秋清晏赴北境已有七月,不仅朝臣惶惶不安,云柔哲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君珩见瞒不过她,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起身将案上的书信递至她手中。
“冬国公的人今日在朝上宣称秋将军通敌,这是他呈上来的证据。”
云柔哲展信细读,所谓“罪证”有来有往——北疆雪国在信中明言谈及出借兵力共谋大计,信尾赫然是不可仿造的使臣官印,而被认定为出自秋清晏之手的那封纸页上也确有几分像他的字迹。
“清晏身处北疆,即便真要做什么,用这等方式传信岂非空留罪证?”云柔哲若有所思地条分缕析,“那些雪国的信倒更像是与朝中之人有所往来。”
“朕也是如此以为。”君珩从她手中接回书信,随手放在软榻前的桌几上,“清晏绝不会背叛朕。”
“或许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才这么久都无法传密报回来。”
君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伸手覆上她初现微凸的小腹,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耳畔轻声道,“眼下已过三月,胎象稳固,柔儿可想再出宫散散心?”
云柔哲立时抬眼,睫羽轻抖在夕昏中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他们两人应当心知肚明,现下绝非出宫散心的好时机。
见她抿唇不语,君珩又笑道,“柔儿还记得我们先前在山上留宿过的荒野小院么?听说那本是一对老夫妇的隐居之处,后来他们被儿女接到京中颐享天年,那院子也就荒废了。”
他缓了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朕已命人将那里修缮一番,如今山野烂漫又静谧清幽,柔儿过去安胎也不会受人打扰。”
凤眸轻阖几下,直视着他,“阿珩会陪我同去么?”
世间所有物种在意识到危险来临时,都会先将自己的软肋和珍宝藏起来。
“……待朕处理完清晏的事,就过去找你。”
果然帝王也不例外。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故作娇嗔揶揄着,“皇上先前明明连臣妾搬出圣乾宫都不乐意,如今却突然要臣妾独自去郊外别居,莫不是厌弃了臣妾这个皇后,要将夫妻做成那分道扬镳的同林鸟?”
温暖双臂自身后将她环入宽阔胸膛,明晰下颌贴着她的侧鬓柔声哄着,“柔儿听话,朕已安排妥当,会有人先去照顾你。”
宠溺语气一如往昔,尾音却掩不住微微发颤。
她纹丝未动,只声调沉了些许,“若我这一去,便再也不回来了呢?”
君珩自然听出她话外之音,若自己执意如此,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那朕就下辈子再去寻你……只要柔儿来世肯嫁我,朕一定会找到你,哪怕做一对平凡夫妻也好。”
云柔哲忽而回过身来,蹙起眉额暗含愠意,“此生夫妻尚不能同心一体,如何还能寄希望于来世呢?”
那双桃花眸忽而涌起莫大的悲戚,第一次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皇上当真没有什么要告诉臣妾么?”
她努力想从他眼中寻得答案,却只窥见无尽漆黯。
“柔儿……可曾爱过我?”
声如嗫嚅,几乎难以听清。
谁能想到,堂堂帝王倾尽所爱,竟只敢奢求哪怕一瞬。
云柔哲低头无言。良久,倾身绕上他的脖颈。
他迟疑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喉结上下滚动,捧着她的面颊细细啄吮。
一滴泪自睫尾滑落至他指腹,不禁百般疼惜将她轻轻托起,仰面并未停歇着向床榻移去。
那一晚,他们各怀心事,却在龙凤鸾帐下难舍难分。
恍然间仿佛回到若干年前的泉浴营帐,那时她一味想逃出宫去,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却还是决定放手成全她。
如今他费尽心思送她出宫,可她却要留下与他共同面对。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物换星移终若大梦一场,弗如这亲密无间的温存来得真切。
她从不将爱意宣之于口,正如他从不将城府示之于人。
天亮时分,待帝后相依自榻上转醒,将不得不走向各自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冬妃那个回旋镖终究是扎了回来。
就快要大决战了!帝后不会分开很久,下一章会有很多宫外重要角色登场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104章 欲擒故纵
◎皇上莫不是真动了废后的心思?◎
云柔哲回到那座荒野小院时,几近认不出它的轮廓。
打眼望去,那分明是一座改建成三进三出的院落。
悬于青砖灰瓦门扉顶端的牌匾虽然古朴,却以熟悉的御笔亲题了“云月居”三字,左右梁柱上亦挂着相同笔迹的两句诗——
人间何所以,观云与月舒。
前院设有游廊连通东西书房和茶室,庭内花棚亭台和藤木桌椅一应俱全,新载的桂花树下搭了架秋千,唯独保留了原先的一张纳凉竹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垂花门内,正房居室和左右厢房的布局与宫中相类,室内装潢虽不比宫中华贵,却丝毫不亚于云府。
后院有一方小池,直引山泉水而下植花养鱼其中,冬日亦可作汤浴之源。偏侧小门直通郊野,春山如笑,飞花如雨,别有一番晴岚野趣。
“皇上自去年和娘娘私巡回来就开始着手布置了~”自云柔哲下了马车,松萝就一直陪着她。
除了郁雾贴身照顾,小顺子也跟过来,管着后院一群从宫中和云府挑选的背景清白、知根知底的侍从。
乔将军遵照皇命护送皇后到达目的地之后,又分了圣乾宫的一队暗卫在四处守护。除了云家夫人时常探望,没有人能轻易接近这片世外桃源。
直到那日,一袭白衣彬彬立于门前。
“宋大人如何找到这里?”
云柔哲邀他至院中坐下,如多年故友一般品茗浅谈。
“若非皇上首肯,恐无人知晓此处还有这样一方天地。”
宋初迟再三拱手拘礼,终是恭敬不如从命。
这方宅院,无端令他想起自己曾向对面之人许诺过的那片净土。
不觉沾染上些许飘忽而酸涩的愁绪,话从口出时挟了一丝落寞的喟叹。
但他很快敛了神,两靥的梨涡因唇角绷直而几近消失,“其实微臣今日来是想告诉娘娘,皇上已下令收回秋将军的兵符。”
一旁的松萝显然欲言又止,暗暗气急攥紧了拳,就差在罗裙底下跺脚。
云柔哲转面微蹙了眉,“松萝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也是怕娘娘担心……”松萝做了一年的将军夫人,在云柔哲面前还与从前那个俏皮机灵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云柔哲没再深究,继续向宋初迟平静道:“兹事体大,皇上可有与群臣商议?”
宋初迟缓缓摇了头,“微臣递的折子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自娘娘离宫,皇上总把自己关在御书房,谁也不见。”
“松萝,关于此事……乔将军可曾提过旁的什么?”云柔哲若有所思地抿着唇看她。
松萝挠了挠头,“似乎……冬国公又找到了些焚烧未尽的信件,其中一封提及了娘娘……”
云柔哲眉心隐隐微动,“皇上与秋将军乃少时竹马,情同手足,断不会平白无故下此决策。”
“看来是被步步紧逼,不得不及时止损了。”宋初迟说罢轻叹一声。
“恐怕这只是开始。”云柔哲沉面轻抬,带了几分凝重,“不论皇上打算欲擒故纵,还是真的证据确凿,春冬两族起不臣之心已久,下一个受到波及的可能就是大人你了。”
她不免短促轻声嘱咐,“宋大人回去便不要再来,若遇急难可联络父亲和乔将军相助。”
松萝也在旁附和,“我会同夫君讲明利害。”
宋初迟倏尔站起,小心翼翼朝对面走近半步,“倘若君心生疑,娘娘岂不亦身处险境……?”
“我一早被送到这里,便必然不会有事。”云柔哲在松萝和郁雾的搀扶下起身,柔和从容望入他眼眸,“若来日不测宫中生变,还要靠宋大人凝百官之力,稳住局面。”
他从未离她这样近,连睫羽轻颤落在倒映出自己的那双眼瞳中的涟漪都能看清。
不由随之潋滟悸动,一个荒唐的念头隐隐盘旋于肺腑:若他就此与她归隐山林,似乎也未尝不可。
良久,他终是后退半步,垂首作揖行臣子之礼:“家国有难,微臣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所托。”
宋初迟走后没过几日,许是担心她孤独,三位衣着绮丽的女子持着宫中令牌寻到了云月居门口。
“月前听闻姐姐有孕,就想着备份大礼入宫探望,没成想我这大礼刚备好姐姐就已出了宫,如今反倒可以日日相见了~”夏倾妩与云柔哲相对坐于窗前,她一推桌上朱匣,里面放一副镶金嵌玉的祥云如意纹项圈,“这是我最新设计的式样,姐姐看看可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