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珠看似无声垂眼,实则已经被打量得不知该怎么动了。
脑子囫囵只记得“生母”寻不到下落,那现在只要过了这位小杜姨娘这关,就不算露馅。
杜姨娘问:“你就是寻回来的那个孩子?”
意珠乖乖应下,对方视线腰间玉佩上几秒,眼里情绪闪得飞快。
谢承平身边情人不少,要过得好些不容易。
当年贤良淑德的好姐姐一腔真心,随谢承平南下吃苦,好处还没享到,又多一道舍己救人的弧光,让谢承平难以忘怀。
杜舒兰跟着沾光,念着思念姐姐抓住那点愧疚补偿一跃而上。
杜舒云说她月事不准,兴许是有孕时,她根本没在意。
后来人没回来,杜舒云最好是怀孕了,孩子要安稳健壮,这样她怀念起姐姐来旁人才会觉得可惜。
在谢承平面前演了这么些年,人都离主母只有一步之遥,谢缙之怎么还真就找到人,真带回来了。
一个初初有孕、跳下马车的人,如何能平安生下孩子?
杜姨娘停顿几秒才换了语气,亲亲热热叫她上前来。
“好孩子,快过来。你们这些个人也是没眼力见,怎么不早把人带进来?”
“一路累坏了吧,你母亲她可还好?”
意珠摇头:“母亲当年消失不见,我未曾见过母亲。”
人还是死的。
杜舒兰眯了眯眼,半晌才低叹着拍拍她手,一副同她诉心肠的样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放心,既然你能寻到,你母亲我更不会放弃。”
“日后你只管把我当做亲娘,好不好?这一路上可有什么不习惯?”
意珠呆呆点头,她并没有同母亲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说什么,只小心挑最好听的说:“多谢姨娘关怀,路上哥哥很照顾我。”
“哥哥?”
杜姨娘顷刻间微妙起来:“谢缙之?”
她再度打量起面前人来。
确实是乡野丫头的样子,十五六岁的少女脸上没多少肉,下巴尖尖,肩颈更瘦。眼瞳尤其乌黑,眉眼青涩尚未完全长开。
胆小,影子都挤做一团。
暑气扑她满脸,半张脸映得温顺绒绒,站在角落时一眼望去都发现不了这还有个人。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胆怯不挑眼的孩子。
谢缙之对谢承平的妾室子女态度冷淡,素日见面,其余人远远唤上句兄长就算打过招呼。只有府上有事需拨正时,他才会出手。
他不像是能容忍庶妹唤这么亲密的人。
或者正可以说,谢缙之在杜舒兰试探谢承平口风,想要平分主母之权时把这丫头找回来,正是打蛇七寸,拿捏人根基。
以此提醒她安分守己,别肖想不该想的位置。
他照顾意珠,能有多照顾。
杜舒兰审视意珠这张脸,意味不明应道:
“是吗,那就好。你一路劳累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随我去见主母。”
等意珠一走,杜姨娘表情淡去,撑头唤人过来:“去把她过往查清楚,一丝都不要遗漏。”
丫鬟应下,困惑道:“这位真是…小姐吗?”
杜姨娘拨弄指甲,冷笑:“谢缙之亲手带回,他说真就是真,你我还能说假?”
“回来就回来,我还会怕一个黄毛丫头。恰好老夫人身子越来越不好,各房都在推脱冲喜之事,我看她回来得正是时候。”
“她若是聪明点,多讨点谢承平喜欢自能为我所用,若是不聪明,呵。”
“对了,别浪费谢公子一片好心,就将她安置到谢缙之隔壁去。”
丫鬟感到一阵冷意。
大公子最喜静,住所周围一贯没有闲人,也少同族中兄弟来往,这搬去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要挪地方。
刚回谢家就被赶挪窝,怕是要招人笑话许久了。
*
意珠安顿好已是黄昏了。
她刚沐浴完,屋里也不点烛,只是坐在角落发呆。
姨娘这关算过了吗?
明日还要见主母,不知谢家其他人都是何种性子,是否待见她,见面时她又该说些什么?
无形的焦虑令她不自觉绞手,直到外面传来零星交谈,意珠往暗处缩了缩问:“什么声音?”
丫鬟看去一眼,小声回:“姑娘,是谢公子回来了。”
她正要提醒公子喜静,住在这儿要小心,就见一直蜷在角落的人探出身子,提裙雏鸟本能般朝那边走去。
“公子,宫里今日出了这种事,家主的意思是让您明日上朝递折子时不要提……”
“哥哥。”
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谈话,谢缙之垂眉看去,廊下有人小跑着过来。
天生显乖的一张脸,往下很细打颤的一截颈。
他的新妹妹大抵才沐浴过,把自己洗得崭新,喘气时抿住发尾,纤细身形簌簌晃动,一节节滴着水。
像块被剥开的甜腥杏仁,这样淌着湿意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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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杏仁妹妹
谢缙之视线从她脊背上滑过去。
很薄的一张背,颈后领口因不合身而敞开一截,指头似乎能轻易将她从里面剥出来。
“好像是意珠姑娘?”
吴泽不知该不该拦,犹豫看向谢缙之。
瘦削一点影子,晃动间手掌好似已压到她颈后凸起的白上。指腹几不可见动了动,谢缙之制止她:“好好走。”
就一句话,意珠老实停下,变成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板一眼挪过来。
跑起来时没感觉,停下才发觉闷热如层膜盖在口鼻上,叫她喘得厉害。
意珠全忍在喉咙里,等走到人面前了才咳两下,乖乖开口:“哥哥。”
谢缙之没有回答。
他五官斯文清贵,额发漫不经心垂下,眉眼浓黑显得人愈冷白。
衣形下肌理线条平展,肩同胸都贴着衣料,有种蓄势待发的内迫。
虽是青年,常年掌权的稳重令他有种介于长兄和父亲之间的俯视感。
意珠尚说不清,只觉得他看来的目光总是很重,辨不清。
谢缙之不说话,她就自觉缄默站好,笔直得像棵小树,发梢上的水珠一串串往下滴。
对这个带回家的庶妹,谢缙之没有其他想法。
谢家父子俩关系不好算不上什么秘闻。
已到中年的父亲情事没断过,身边纠缠不清的女人一茬一茬变换。
母亲为此郁郁寡欢病逝,谢承平装模作样垂泪,日日打扫亡妻院落,又同谢缙之承诺日后嫡子只会有他一人。
没过一年,谢承平就抬了个安分守己的续弦进来。
演失意缅怀演久了,后院杜舒兰假模假样哭两回,他便也为另个失去的女人,为那没见过的孩子叹息。
人活着时不如何珍惜,死了就变成怀缅一生的珍宝,不搭台唱戏真是浪费了好苗子。
于是谢缙之归京过路,把人给他顺手带回。
可以说玉佩在谁手上,究竟是不是谢意珠,谢缙之漠不关心,也不打算深究。
滥情不忠的谢承平痛心她,就如同痛心早亡的妻子一般。
她踏进谢家,是带来场好戏,是谢承平表演父爱的媒介。
由她唤上声哥哥,谢缙之感到种极淡的讽刺。
吴泽打破寂静,问:“姑娘怎么从那边跑来的?”
意珠指指一墙之隔的院子:“我住在那。”
吴泽脸上闪过丝惊讶,公子周遭不住人,这是谢家一贯知道的。
他来不及细问,谢缙之冷淡开口:“找我何事?”
先前做什么都跟着谢缙之,骤然分开又再见,她才会下意识跑过来,意珠踌躇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小心翼翼瞥去,谢缙之大她六岁,青年人的脸窄而深,鼻梁线条流畅而挺拔,左耳上一点简短的痣。
长兄好像由简洁合衬的既定方块组成,黑白分明每,井然有序,站到他面前来最好是有正事要说。
“我……”意珠想到那块捡到的玉佩,又想起她沐浴时顺手将其压在裙衫上了,没来得及拿。
没有人说是来还玉佩,结果两手空空的。
她懊恼低头,咳嗽两声,好半天才破罐子破摔般答:“我想见你。”
谢缙之:“……”
府上不乏费尽心思和公子搭话的人,吴泽见过许多,但真没见过谁这样直白。
意珠姑娘说完,就低头不敢动,吴泽一时分不清她是胆大还是胆小。
正看着,身上落下轻飘飘目光,吴泽一凛,听谢缙之驳回先前提议:“明日上朝奏章早已写好,没有改的必要。”
可今日行宫遇刺,若明日在朝上提出这种事,岂不正是往火里浇油?
理是这个理,吴泽同样知晓,公子是极有原则的人。
行事既开口就鲜少为人退让,在某些默认的道德约束上更是洁净到严苛。
外戚同地方官员苟合,只要他发现,必然会出手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