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彻底看清那画面中的人影后,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转向小黑,不太确定地问道:“那好像……是我?”
第41章 永远我想要的,注定不会得到。……
记忆残象纷扬的刹那,楚梨与小黑曾反复推证这些画面的虚实——究竟是楚见棠生平所历的真实映照,还是心魔扭曲后刻意加深的幻象?
小黑阅历深厚,语气笃定地断言:只有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才能为心魔所用,让楚见棠彻底丧失生念。
但方才那一眼,楚梨却切切实实看到了,自己在寒岩洞内与楚见棠争执的虚影。
可……那分明是她坠入心魔后,方才发生的场景。
楚见棠真实的记忆中,是不该存在那一幕的。
许久,小黑迟缓着开口,眼瞳映着天穹裂隙中游走的雷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虽生自幻境,却因为烙印太深,亦构成了他执念的一部分?”
楚梨沉默片刻,语调复杂道:“你是说我们之前做的那些非但无用,甚至还弄巧成拙……帮着心魔又推了他一把?”
小黑摇头:“也不尽然,我之前一直在想,你两次消失的契机究竟因何而定,而如今,我好似寻到了些眉目。”
“你出现在楚见棠受罚之时,是因他潜意识里渴望有人能抹去或改写那段记忆,而待他心结松动后,强行将你抹去,才是心魔的手笔。”
“心魔并不希望楚见棠能放下过往,甚至,巴不得他永世困缚在此。”
楚梨听得半知半解:“要是这样的话,心魔又何必让我一次次撞见他?”
作为此间的掌控者,心魔若真想阻挠,随便把她丢在什么荒郊野外不是更省事?
可偏偏她每次恢复意识,不多时便会遇见楚见棠,甚至几乎就在他眼前。
“楚见棠终究是心魔之主,只要他的自救之念强过心魔,便能压制对方。”
小黑沉吟道:“唯有当他意念松动时,心魔才能反客为主,所以前两次……你的确让他有了放下执念的迹象。”
“而就在他萌生此念的刹那,心魔的力量盖过了他,亦是同时导致了你的消失。”
“若真如你所说,我这一次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师尊的意识在自救?”
楚梨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那他希望我做什么,又或是,他真正渴求的,是什么呢?”
交谈间,前方楚见棠眼尾的红痕已蔓延至额心,狭长双眸中墨色翻涌,恍如深渊。
他仰起头,目光透过层层黑雾,望向了上方虎视眈眈的电光雷鸣,周身散发着冷寂凛冽的气息。
狂风席卷,赤红袖袍翻飞间,一截银色丝绦随风舞动,末端悬着的红玉在雷光中幽光流转,倏地撞入楚梨视线。
那是……
火晰剑佩!
楚梨脑中白光闪过,记忆如潮水倒灌,楚见棠曾对她说过的话在脑海中清晰回响:
……
“为什么是我?”
“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帮我?”
“我想要一个剑佩。”
“我会试着相信你,那么阿梨,你也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为什么,被舍弃的那个总会是我呢?
“如果注定要走,又何必再来?”
……
他一次次识破她的欺骗,从最初的质问到最终的无望,直至不肯寄希望于包括她在内的任何人,将本命剑连同入宗誓言尽数毁去——
却独独留下了那个剑佩。
楚梨眸光骤然清明:“我想……我可能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小黑!”
被刺骨阴凉的气息刺得躲进楚梨识海,正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的小黑一个激灵:“什么?”
少女仰起的面容被雷光映得莹白,目光一寸寸碾过翻涌的雷云:“若我在此重伤或濒死,我真正的躯体会怎么样?”
小黑以为她在害怕,安慰道:“你如今不过是一缕魂识,只要三魂七魄尚存一息,待回归本体,再重的损伤也能慢慢调养回来。”
说着,它又犹豫着开口:“只是若楚见棠彻底入魔……”
那也意味着,这抹魂识无法脱离,她的本体也将一直沉睡下去。
眼前的楚见棠状态实在骇人,能否安然渡过此劫,连小黑都毫无把握,可担心会吓着小狐狸,它还是没有把话说尽。
出乎意料的是,楚梨非但未露惧色,眸中反而迸出灼亮光芒:“也就是说,只要最终能唤醒他,不管我在此承受多
重的伤,也不会真正死去对吗?”
小黑诧异道:“是这样,但——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见楚梨周身已腾起月华般的清辉,连护持心脉的灵力都抽取得涓滴不剩,不管不顾地朝楚见棠疾冲而去。
“祖宗!”
小黑尾音都变了调,眼睁睁看着少女如扑火流萤般撞向黑雾深处的漩涡:“那可是天雷!你当是挠痒痒的春雷么!”
开玩笑,就算不会死,眼看着劫雷马上就要落下来了,楚梨此刻冲过去除了平白挨上一记根本于事无补,它记得她也没这么舍己为人啊!
护体灵障在狂暴气浪中碎作星芒,楚梨喉间泛起铁锈味,极度的消耗令她无力回应小黑,甚至无暇估算剩余灵力能否支撑到楚见棠面前,只死死盯着那抹猩红衣角,连眼都不敢错开丝毫。
近了……就近了。
狂风裹挟着万千细针般的痛楚扎入四肢百骸,耳边小黑的喊叫渐渐模糊,她疼得咬紧了牙关,意识仿佛又回到了被蛇君手下追杀那日。
而那时……她的眼前,也曾出现过这样一抹灼目的红。
楚梨霍然清醒,也终于看到了一袭红衣的楚见棠——他就在她半臂之隔的前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那片衣角……
恰在此时,楚见棠似有所觉,他缓缓转动目光,看向了她。
身前的阻力不知为何忽地松了下来,楚梨抓住时机,朝着楚见棠龇牙咧嘴地笑笑,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借着一股狠劲猛扑过去,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霎时软倒在楚见棠身前,眼前阵阵发黑,半晌抬不起头。
楚见棠苍白垂眸,静默注视着怀中倒落的少女,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两根纤细的手指从二人之间颤巍巍探出。
并拢的指缝间,银白结穗轻轻摇曳,其下悬着的赤色圆环晃出一弧流光。
楚见棠身形微僵,平静如死水的眸底,倏然裂开一道细纹。
紧接着,满怀散乱的发朝两侧滑落,皎白莹透的面容倒映在他的瞳中。
那双明璀眼眸在满目漆黑中透着惊心动魄的亮,少女唇边染着殷红,却虚弱而粲然地扬起唇,像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楚见棠眉心微蹙,心口蓦地泛起一阵陌生的刺痛。
他似乎……曾在哪里见到过这样一双眸子。
“小棠。”眸子的主人睫羽轻颤,清越的嗓音如溪水淙淙,“这剑穗是我的,你不醒过来,我可要收回了。”
赤红幽冶的双目浮出一道血丝,楚见棠直直地盯着楚梨,就在她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时,他眼尾的赤色渐渐褪去,眼底终于显现出几分久违的清明。
紧抿的唇角淌下一抹艳红,他短促地笑了声,哑声开口:“你连这个都不肯留下。”
醒了?
楚梨大喜过望,但仍旧没掉以轻心,试探着问道:“你记得我是谁?”
雷云在楚见棠眼底翻涌成渊,他淡淡垂眸,电光在瞳孔割裂出细碎的裂痕。
染血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衣襟上的血渍,像揉碎一瓣早春的棠花,他唇角轻扯:“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谁,不是吗?”
说着,他竟抬起手,轻轻拭去了她脸上蹭过的血迹,眸中不见半分的怨怼与质问,甚至称得上温柔地,将她朝外推开。
“你走吧。”
楚梨怔住,本能地问道:“去哪?”
楚见棠额间堕魔印艳如朱砂,唇边却绽开温柔到令人心悸的弧度:“那是你的事。”
“你的雷劫——”
问句裹着霜气在齿间打颤,楚梨突然看清他心口蔓延着的黑色纹路——那些象征着心魔的脉络正贪婪蚕食着他最后的清醒。
“我试过了,可活着要承受的无望太深太长,而且,似乎会永远地无休止下去。”
楚见棠打断了她,他仰起头,令人发怵的纹路顺着白玉雪肤缓缓攀附而上,喉结在雷光里滚动出破碎的笑音:“你看,连天道都在教我认命。”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楚梨想也不想地反驳道,“你死了,那些对不起你的人不会有任何愧疚,你难道甘心吗?”
“我要他们的愧疚做什么……”
未尽之言凝固在银辉乍现的瞬间,楚见棠望着她,眼中涌动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我想要的,注定不会得到。”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雷鸣自二人头顶炸响,楚梨惊然抬首,便见一道比傅言之所历更加可怖的天雷已隐隐成形,不断划过天际的电光正不知疲累地为其造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