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见棠心性超群,知道自己如今是深陷心魔里面后,说不定还能做出最合适的打算来主动寻求破局之法。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楚见棠。
楚见棠垂眸凝视着她,因失血而泛紫的薄唇微微上挑,凤眸漾开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温柔,明华流转,温泽若雾。
“其实我——”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鸠鸣骤然划破夜空。
楚梨止住话头,下意识皱眉抬头,只见数十只鸠鸟自树梢惊起,正直冲向天际那轮惨白的圆月。
随后,那轮明月竟如冰晶般开始融化,自底部倾泻出银白色的“月华”,如瀑布般垂落人间。
随着最后一丝月辉消散,她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楚梨:……
面对这超乎常理的异象,她心中竟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个声音在心底默默响起:果然来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了许久。当眼前浓稠如墨的黑雾终于开始出现消散的迹象时,楚梨才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她习以为常地招呼着小黑,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们又换地方了?”
小黑的答话亦是透着些许疲惫:“对吧。”
楚梨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我觉得我和那火晰内丹八字相克。”
小黑没有笑意地干笑了声:“就看楚见棠是不是这么想的了。”
楚梨:……
“这次还是先别出现在他面前了吧……”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倦意,“我实在是没胆量再跟他解释一次了。”
这心魔挑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又是和上一次几乎同样的场景,若非身在局中,连她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故意为之。
黑雾彻底散去,楚梨迅速环顾四周,当辨认出所处之地时,不由微微一愣。
又是寒岩洞?
她抬指捏了个诀,感受到体内重新流动的灵力,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在哪不要紧,只要灵力还在,随便找个僻静角落躲到心魔结束就好。
“怎么是这个时候……”脑海中,小黑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
刚放松下来的楚梨心头一紧,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有什么不对吗?”
小黑沉声道:“傅言之突破大乘期……就是现在。”
“现在?”
楚梨一呆,这个时间节点,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而用不着小黑再详细解释,当她站在山崖上朝下俯瞰出云宗时,立刻明白了小黑为何会如此笃定。
刺目的白昼下,一道金光划破天际,突兀的缺口处,汹涌的黑云如决堤之水倾泻而下,笼罩了数座大殿。
黑云正下方,一道白色身影凌空而立,剑光如虹,似是正抵挡着从天而降的惊雷,即便相隔甚远,楚梨依然能感受到那处激荡的磅礴灵力。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就是傅言之了。
傅言之渡劫是现在的话,那……
楚梨忽然想到了
什么,她气息一紧,几乎立即就要问出声来,就在这时,一股刺骨寒意从洞口蔓延而出,激得她后背霎时生出一阵凉意。
她不自觉地拢紧衣襟,灵力回归后变得异常敏锐的五感却明晃晃地提醒着她——周遭并非只有她一道气息。
带着七分笃定三分迟疑地转过身,在看到眼前情景后,即便早有猜想,楚梨心跳仍旧蓦地停滞一瞬,僵在了原地。
第36章 走向出云宗不好,我带你走。……
楚梨预想过会遇见楚见棠,却没有想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他,会是眼前这番样子。
那张脸已然长成了日后长情上尊的模样,可周身的姿态气度却与往日判若两人——
曾经如墨缎般光滑的长发如今黯淡无光,凌乱地散落在肩颈与腰际,那袭从不染尘的红衣亦浸透了深浅不一的血迹。
露出在外的小臂内侧,一道新添的伤口仍在渗着血,猩红的液体如蜿蜒的毒蛇,顺着他垂落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而比那一身血迹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缠绕在他每一寸肌肤上的,密密麻麻,散发着诡异光芒的黑金色符文。
而楚见棠倚靠着洞内的石壁,静静看着楚梨眼底情绪由闪躲转为惊愕,淡淡掀起眼帘,仿佛她的出现已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他站在这里,似乎只是为了远眺天边那骇人的劫云。
楚梨显然没办法和他一样无动于衷,此时此刻,她心中的震撼,甚至不亚于亲眼目睹妖界大殿坍塌的那一瞬。
“楚见棠……”
她皱眉轻唤,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你受伤了?”
颜千祈不是说,他和傅言之几乎是同时修至大乘期的吗?
既然傅言之正在渡劫,按理说他应该也已临近大乘之境,这个时候,究竟是谁将他伤成这样?
楚见棠仍旧没有答话,甚至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望向了远处的天际。
楚梨不觉一怔,脚步亦随之顿住——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方才他还满眼温柔地站在她面前,耐心地等待着她开口,而不过弹指之间,眼前的人仍旧未改,周身的气息却已判若两人,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刺骨的寒意与疏离感仍扑面而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与无措在楚梨心底蔓延,一时间,她竟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此番棘手的境地。
“小黑?”她轻轻唤了声。
久久等不到回应,楚梨蹙眉抿唇,正欲再靠近些,小黑的声音突然响起:“别过去。”
“寒岩洞内,布下了锁灵阵。”
锁灵阵?
对修仙者而言,每一重境界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高阶灵修刻意释放的威压,对境界较低者而言都需要全力抵抗才能承受。
锁灵阵,便是由此而出。
灵修以自身灵力为引,结合五行之术,在特定区域布下与自身威压相仿的阵法,布阵者修为越高,阵法效力越强,亦让受困之人囚缚其中,无法挣脱。
能有这般效果的阵法,施展起来自然没那么轻易。
布阵者维持阵法时会持续消耗自身灵力,同时还要承受相应的反噬,故而虽记载在册,却鲜少有人研习,多是在极其凶险的时候救急而用。
“这阵法不是不伤人的吗?”
望着眼前遍体鳞伤的楚见棠,楚梨实在无法将眼前的景象与出云宗册中的描述对应起来。
况且,宗册中从未提及过,锁灵阵还会在人身上留下这么多诡异的符文啊……
不过此刻已无暇顾及更多,楚梨在翻阅宗册时,亦看到过锁灵阵的破解之法。
说到底,这阵法不过是借由对阵中之人内息的压制,使其无力破阵,对阵法外的人却毫无影响。
抛开那些刻意渲染此阵威力的文字,锁灵阵与其他阵法相比,并无特别之处,只要找到阵眼所在,便能一举破阵。
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管,楚梨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凝聚于掌心,正要探查阵眼所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
她霍然回首,便见劫云所在之处白光暴涨——
方才还能从容以剑招抵御雷劫的傅言之,此刻已被愈发狂暴的劫雷逼得收剑回防,仅靠灵力在上方撑起一道屏障,而即便如此,那悬于半空的身形仍在缓缓下坠。
傅言之的大乘雷劫竟凶险至此?
楚梨再一次怀疑起颜千祁消息来源的准确性,但她已无暇顾及傅言之——毕竟无论眼下情形多么骇人,他最终都成功渡劫,还当上了出云宗宗主,但楚见棠——
欸?
待她再度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正噙着抹虚淡的笑意,微偏着头眺向劫云的楚见棠。
楚梨心头陡然升起一阵寒意,本能地将凝聚灵力的手掌护在身前。
不对劲,从她来到这儿之后,所见所闻都处处透着诡异。
而最令人不安的,莫过于楚见棠此刻的状态。
“楚见棠!”楚梨提高声音,再度唤出了他的名字。
这一次,楚见棠终于看向了她,那双淡墨色的眼眸仿佛蒙着一层灰翳,蘧生出不见天光的晦暗。
“阵心在哪,我助你破阵。”
楚梨再顾不上寒暄,也无暇去想如何和楚见棠解释,以他之能定然清楚阵心的位置,只要二人合力……之后的事之后再论。
楚见棠眸中泛起一丝波动,良久,他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竟轻轻笑出声来:“阵心?”
楚梨心中的违和感愈发强烈,却仍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愿见我,但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你伤得这么重,得尽快寻个安稳的地方疗伤才是。”
似乎她每一次遇上他,他都是一身的伤,也怪不得后来会成了那般性情。
换作是她若屡遭此劫,怕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与天道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