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吗?”
林涯忽然半跪在她面前,罡风猎猎,他墨色发丝如瀑飞扬,玄色衣袍自袖口开始褪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焚烧,暗红自衣领袖口蔓延,最终燃尽最后一寸墨色。
当赤红彻底覆盖玄衣,少年轮廓寸寸蜕变,终于显露出那副清绝出尘的面容,眉如寒刃裁冰,眸似星渊倒悬,连唇边那抹惯常的弧度,都稠艳得惊心。
楚梨眸光不由自主地一窒。
此刻的楚见棠,似乎比记忆中的模样更令人屏息。
许是因方才杀戮未散的戾气,他眼尾那抹红竟比往日更艳三分,当赤色衣袍被风卷着贴上腰身时,她恍惚又忆起当年雪地里,他第一次将她拎起的场景——
也是这样猎猎如火的衣袂,也是这般闲庭信步的姿态,轻而易举便将滔天杀机隔绝于她身前。
心底躁动奇迹般平息,楚梨定定看着楚见棠,毫不犹豫地点头。
“铮——”
无霜剑鸣划破长空,十丈外蛇尾妖兽瞬间炸成血雾,血腥味爆开的刹那,骤然撤离的吐息拂过楚梨耳畔。
“那便闭眼,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必看。”
楚梨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阖上眼,黑暗漫上来的瞬间,其余感官陡然清明——
血雾里浮动的伽罗香掠过鼻尖,接着是剑锋切开皮肉时黏腻的声响,混着妖兽濒死的呜咽,却再不能扰乱她压制魔气的心神。
当最后一声嘶吼化作呜咽,浓稠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时,楚梨听见了长剑归鞘的清吟。
也是这时,腕间骨镯归于平静,丹田灼热如潮水退去,那缕作乱的魔气也彻底消弭无形。
烟尘散尽后的寂静里,楚梨缓缓睁眼——尸山血海的景象撞入眼帘。
七丈高的妖兽尸骸堆叠成山,暗红兽血在沟壑间汇成溪流,而楚见棠就立在这血色炼狱中央,赤红衣摆浸透深浅不一的红。
许是那身红衣实在红得太烈,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有几分是血色,直到看到脚下滴落汇聚的血泊,楚梨方才呼吸一紧,急忙起身朝他奔去。
不等她开口,楚见棠指间净尘诀流光闪过,血衣转瞬洁净如新。
他垂眸拂袖,眉心微蹙:“真脏。”
楚梨悬着的心倏而落下,还好,都是些妖兽的血。
这样想着,她正欲开口询问如何破阵,天光忽地暗了三寸。
赤色残影掠过眼睫的刹那,她本能张臂,却接住一袭浸透寒意的衣袍——
方才还嫌恶皱眉的楚见棠,此刻如断线玉山般倾倒在她怀中,墨发似月华倾泻,散落她满肩满臂,带着令人心惊的支离感。
“师……”
惊呼哽在喉间,楚梨被楚见棠的坠势撞得踉跄后退,她堪堪站稳,扶
在他后肩的掌心却倏然觉察到了温热濡湿的触感。
举目望到满掌猩红,楚梨这才注意到楚见棠肩后衣料下,狰狞的爪痕正汩汩涌出新血。
……这样重的伤势,若非实在支撑不住,他竟是打算若无其事地瞒下吗?
她怔忡垂首,便见怀中人苍白的脸枕在她肩窝,淡若霜雪的唇,呼吸更是轻得像是云雾峰终年不化的雪沫,唯有眼尾那抹天生薄红,艳得刺目。
楚梨抬指拨开黏在他面颊的墨发,长睫投下的阴影里,往日寒潭般的眸子紧闭着,他垂落的手腕压在她掌心,冷得像寒潭底浸了千年的古玉,亦让她心头骤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她总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可原来……他也会伤,也会疼,这具永远挺拔如青松的身躯,也会有如冰瓷般易碎的一刻。
那袭依旧明艳灼目的红衣,随着黏稠血色漫过指缝,在她眼底晕开猩红的涟漪。
楚梨睫羽颤了颤,她倏然回神,当即扶着楚见棠坐下,急转至他身后便要给他渡气。
灵力微光初聚,一截冰凉的手指突然截住她手腕,那力道依旧虚浮,指尖甚至压不住她跳动的脉搏,偏生那声低笑仍裹着惯常的松散。
“慌什么?”
楚见棠松开手,侧过脸的刹那,染血墨发扫过楚梨手背:“吓到你了?”
喉咙像被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楚梨盯着他睁开的眼眸看了许久,终于深深吐出口气。
“我还以为……”
未尽的半句话顿了顿,却被楚见棠轻描淡写地接过:“以为本尊死了?”
楚梨直觉地不喜欢这个字眼,但在楚见棠面前却没有反驳的底气,她沉默片刻,抿唇问道:“师尊受伤了,为何不说?”
语罢,她又回想起些之前便留意到的怪异之处。
似乎在他第一次化作林涯出现后,面色就始终带着几分苍白,后来又用引魂曲渡化了遥城的那些魂魄,就愈发倦怠了起来。
照往常来说,这些妖兽虽说凶险,却也不足以将他伤成这样。
“不过轻敌了些,在徒儿面前说出来,倒显得本尊无能。”
楚见棠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肩后伤痕,淡淡道:“死不了,待本尊恢复稍许,便可带你离开。”
说着,他静静闭目调息,楚梨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却意识到了另一件更棘手的麻烦。
出去后,必会再遇上纪璟云。
虽然师尊在场定能轻易压制对方,但被困的这段时间,足够纪璟云做太多事了,比如……把她身有魔气的事彻底宣扬出去。
温师兄眼底的惊痛仍旧历历在目,若是师尊也知晓……
楚梨暗暗打了个寒噤,状若随意地对楚见棠提起:“给韩墨炼魂鼎的人,是纪璟云。”
“嗯,”楚见棠眼也不睁,喉间溢出声不以为意的轻笑,“本尊进来前,看到他用出尸气了。”
楚梨默了默,再度试探道:“那师尊可知……青元宗会如何处置他?”
提及纪璟云,楚见棠声线微冷:“私习邪术,祸及凡人,青元宗若敢包庇,便是表明与他沆瀣一气,他们不敢。”
楚梨指尖微颤,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那若是……出云宗出了修习邪术之人呢?”
楚见棠膝上的手倏然收紧,许久,他掀开眼帘:“那是傅言之的事,出云宗的人,还用不着本尊去操心。”
是用不着……楚见棠拢共就她一个徒弟,管得到的,也只剩下她了。
但话已至此,楚梨又怎么好半途而废,她气息越来越紧绷,硬着头皮继续问道:“若是师尊的弟子呢,师尊会怎么处置?”
片刻的沉寂后,楚见棠覆落眼眸,倏地一笑:“你是想问,若那人是你,本尊会如何?”
楚梨不自觉攥紧了碎琼剑,咳了声:“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没有别的——”
“楚梨,”楚见棠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还记不记得,在遥城,你也曾问过本尊类似的话。”
楚梨先是一怔,忽而记起,似乎的确有那么一次,不过当时,她是看了树妖的遭遇有感而发,而他也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如今……
耳畔响起一声叹息。
“你为何总是不懂。”
楚见棠敛气起身,赤色衣袂流转间,显现出若隐若现的棠花纹路。
四目相对,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腕间骨镯,凝望着她的眼神依旧如霜雪清冷,却无端得让她心头微动。
“那你便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也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他俯身靠近,低眸将她覆在眼底,声线比往常低沉三分:“天地不容你……我容你。”
“神佛要灭你,我护你。”
“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有人能越过我,伤到你半分。”
楚梨怔然抬眸,望着楚见棠瞳孔中映出的倒影,耳边却似响起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
“臣之所愿……愿做陛下之袍,之盾,之刃,护陛下一世周全,长乐无忧。”
一道模糊身影自脑海中浮现,楚梨倏然蹙眉,那个被尘封的名字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洛……棠?”
第108章 幻阵死不了。
二字尾音在齿间打了个旋,楚梨眼底泛起朦胧的疑惑,似是不解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这样一个名字,并没有留意楚见棠骤然绷紧的脊背。
“你在喊谁?”
楚见棠喉结微动,声音却刻意放得闲散,语调亦仍是一贯的淡漠。
可当楚梨仰首望进他眼底时,却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像冰封湖面突然被月光凿开的裂隙。
她微愣了会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能是头昏了,师尊……你方才说的,可当真作数?”
无霜剑不安地泄出几分剑芒,而楚见棠的视线在她面上几度巡回,许久,他的眸光渐渐僵下,唇角抿成冷硬直线,低哑道:“本尊何时诓过你。”
也是。
楚梨又生出了几分底气,心想,她和师尊起码也算师徒一场,如今又得了他这般承诺,即便真相败露,他应当也不会当即对她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