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担心他受伤,就不怕我涉险?”
楚梨愣怔凝视着咫尺间的眉眼,这张仍未完全熟悉的脸,以及发间那少年人偏爱的墨玉发冠,却掩不尽独属于楚见棠的那抹气息。
她无意识攥住他袖口,眼底写满了惑然:“师尊怎会有危险呢?”
在楚梨看来,这世间,没有人可以比楚见棠更加强大。
“如果不是师尊呢?”
林涯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直视她的双眸,如同诱哄般逐字道:“如果,林涯只是林涯,一样是你的同门,也一样会受伤,你可会如同牵挂温雪声一般……牵挂他?”
楚梨不解地抬眸回望着他,睫羽轻颤:“可师尊……就是师尊啊。”
她思索片刻,又郑重道:“我从未不担忧师尊,师尊不必如此假设。”
林涯沉默注视她良久,闭目低笑,似已明白,又似自嘲。
近乎可笑地在她面前坚持着林涯的身份,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倏地退开,亦放开了对楚梨的桎梏,在她不敢妄动的静默中,将那支木簪缓缓放在了她的掌心。
烛芯爆开一朵火花。
楚梨忽觉腕间一凉,垂眸望去,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只镯子。
月光淌过苍白沁凉的镯身,映出淡淡冷光,镯身由数段精巧的骨状短节相连,质地似玉非玉,竟隐隐和天然长成的真骨如出一辙。
楚梨不由有些诧异,怎么会有人把镯子做成如此形状……
可即便是这般古怪的雕琢之法,这镯子戴在她腕间却也不显可怖,反倒透着一丝奇异的契合。
她收回捏着发簪的手,指尖抚过镯身凹痕,忽地,一股灼热自骨镯涌出,化作裹挟松针淬火的气息侵入丹田,如冰棱划过般带来细密刺痛。
她不适地蹙眉,下意识便要摘下。
骨镯却骤然收紧。
上方同时压下不容违抗的劲道,阻住了她的动作。
林涯微凉的指尖悬于她腕间,恰好压住镯身,那股异样的热意如潮水退去,而他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紧一瞬,又缓缓收回。
“戴着。”
他嗓音低淡,半边面容浸在阴影里,唇色极浅:“能压制你躁动的妖力。”
骨镯在腕间转出泠泠幽光,楚梨暗自凝神探查,却发现方才那缕不明原因的炙烈之气竟已然消散无痕。
她迟疑一瞬,终是没再动作,再抬眼时,却见林涯左手自唇际快速掠过——
一缕墨发自他肩头滑落,不复往日如缎光泽,反倒显出几分……黯淡。
她呼吸一滞,字音尚未出口,又倏然瞥见他腕上一道伤痕。
极深,极长,横亘在冷白肌肤上,刺目至极。
可不过惊鸿一瞥,袖袍垂落,便再窥不见半分端倪。
楚梨心头微动,随即联想到林涯自露面以来的虚弱情状,心中渐渐浮现几分明了。
怪不得自彼界镜出来后有段日子不见师尊……原来,他竟是受了伤。
虽不知是何等人物能伤他至此,但师尊素来倨傲,定不愿在人前示弱,她暗叹一声,决定暂且权当不知。
“多谢师尊。”她再度开口,嗓音浸着真切温软。
——即便他性情难测,喜怒无常,可待她,却从不吝啬,灵力、法宝,皆倾囊相授,她都是记得的。
哪怕终有一日,她要回归妖族,斩断凡间这一趟的尘缘,也不会忘记他的恩情,若有机缘,定当竭力相报。
“多谢……”长睫覆下,林涯扯了扯唇角,“这个词,本尊听得太多了。如今却想知道,阿梨究竟打算如何谢本尊?”
嗯?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楚梨猝不及防,她讶然心想,破天荒的,师尊竟也会开口讨要报酬了?
目光挣扎地看了眼腕上的骨镯,几番犹豫后勉强压下归还的冲动,楚梨讪讪一笑:“师、师尊想要我做什么?”
“本尊倒是不缺什么,”林涯定定望着她,顿了顿,嗓音轻缓,“真要说的话,独独还差了个道侣。”
楚梨愕然抬首,正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楚梨不由犯了难,道侣?她就算再想报恩,也没法凭空给他寻个道侣出来啊!
而且,不论怎么看,师尊明明都是那种不修无情道却胜似无情道的剑修,怎么会忽地想要道侣了?
楚梨绞尽脑汁,蓦地想起《太虚秘录》中“以情入道,斩情飞升”的记载,她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涯——
传闻千年前无情道的那位剑尊便是娶了青梅竹马的师妹,在合籍大典当夜亲手剜出她的金丹,才证得无上剑心。
莫非……师尊亦是突破大乘期时再难精进,到了不得不杀妻证道的地步?
即便身为妖族,小狐狸也觉得此法太过伤天害理。
“师尊,”她忍不住开口,嗓音难得认真,“此法有违人伦,对道侣……也太过残忍了些。”
林涯盯着她,倏然笑了,眼尾斜挑的弧度似淬冰的剑刃:“如此说来,阿梨是不愿意了?”
这和她有什么——
楚梨倏地僵住,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脊背。
终于后知后觉明白楚见棠意图后,她强装镇定,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声音却竭力平稳。
“师尊三思……师徒禁断乃宗门大忌,依照出云宗律,是要受百道剔骨鞭的。”
林涯眸色沉沉地盯着她,忽而轻笑一声:“宗律?”
他抬手拂过案上烛台,一簇火苗漫过他的指尖,映得他眉目如刀锋般凌厉:“不过死物,若阿梨在意的是这个,待回宗后,本尊便烧了戒律堂如何?”
生怕自己晚说半步便会成为杀妻证道一环的楚梨喉间一紧,又急中生智,颤巍巍道:“弟子近日占卜……卦象说弟子命犯天煞孤星,最克道侣——”
“楚梨,看着我。”
清冷嗓音突兀地截断了她的话。
楚梨惊惶抬眸,却见眼前少年青竹般的身形忽而延开几寸,黑衣自襟口寸寸褪色,重
新染就的赤色锦袍下透出的肌理白若新雪碾就,仿佛百年未见天光的冷玉。
原本高束的玉冠不知何时坠落在地,墨发如瀑倾泻而下,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唇间一点朱色如雪中红梅,清冷至极,却也艳极。
仿佛有人执笔在宣纸上层层渲染般,独属于楚见棠的无双风华展露在楚梨眼前,他垂眸凝视她,嗓音低哑。
“本尊就这般不堪入目?”
尾音轻若落雪,却在楚梨心头炸响:“还是说,阿梨往日的褒赞,都是在诓骗本尊?”
烛火再度炸开金芒,将楚梨眼中慌乱映得无所遁形,她喉间滚了滚,结结巴巴道:“十四洲谁人不晓师尊姿容绝世,无人堪比,只是……”
她咬了咬唇,声音渐低:“可道侣一事毕竟不是儿戏,不可草率而为,弟子出身妖族,师尊也是知道的,如若东窗事发,岂不是污了师尊清誉?”
伽罗香陡然浓烈如瘴,楚见棠朝她期近一步,墨发垂落的阴影恰如罗网将楚梨笼罩:“若本尊不在意呢?”
“师尊怎会突生此想?”
已经被逼到案沿退无可退的楚梨眼珠乱转,试图转移话头:“其实以师尊之名,此事根本无需操之过急,只要您愿意,广而告之,有的是人想——”
且不说远的,青元宗可就有位极其般配的人选,楚梨眼前一亮,心神亦激荡了起来——如果虞怀璧做了她的师娘,魂玉岂不是唾手可得?
“你还想本尊寻谁做道侣?”满是柔意的一句话自楚见棠唇齿间泄出,也将楚梨的话自喉间截断。
他眼底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森然。
楚梨被他骤然冷下的语气刺得一颤,不知所措地低唤了声:“师尊……”
这被唤过无数次的称谓似一盆冰水浇下,楚见棠倏然闭了闭眼,几近崩断的神智倏然回拢——她只不过提起了温雪声,他何以失态至此?
他知道今日的言行不论从何而看都太过荒唐,可是,他停不了。
三百年前自散功法的痛楚,竟不如此刻喉间灼烧的万分之一。
那些被无数道清心咒层层裹缚的妄念,此刻如毒藤疯长,将所谓纲常伦理绞得粉碎,方才有一瞬,他居然在想——
碾碎那支可笑的木簪,她所需要的任何,他都可以给,也必须由他给,从今往后,再不许任何旁人之物沾染她半分。
楚见棠指尖蓦地收紧,一阵尖锐的刺痛自掌心传来,齿间亦尝到了悄然漫开的铁锈味。
眼底翻涌的暗潮被强行压下,终于,他妥协般抬眸,嗓音低哑,却仍不死心地作最后的挣扎:“你当真不愿?”
楚梨眼底闪了闪,喉间吞咽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可为何……非得是我?”
满是忐忑和试探的一句话,让楚见棠再度沉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