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在张婉如回柳城的第三年,肖楚戎十五岁,即将初中毕业。
少年遗传了母亲柔和的五官和父亲高大的体魄,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和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外型的优越让他对异性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奈何他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交谈,他的冷漠自然让一众爱慕者望而却步。
倒是只有一个叫胡美馨的时不时找他说话,胡美馨和肖秉文在幼儿园就认识,后来小学她去了别的学校,到了初中两人又分到一个班。胡美馨一直将他当老同学,比起其他人对他的望而生畏,或者像躲怪物一样躲着,或者只是碍于他的冰冷不敢靠近,胡美馨倒是唯一一个将他当正常人一样对待的人,就像她也热情对待其他同学那样。
初中毕业,胡美馨家里给她举办升学宴,她自然邀请了肖楚戎。肖楚戎并不想去,他没兴趣,胡美馨大概也看出来了,对他一遍遍重复。
“肖楚戎,你一定要来,我把你当朋友的,你不来我会难过。”
鬼使神差的,肖楚戎去了。不过胡美馨朋友太多了,她不可能面面俱到,自然也不可能只照顾他一个人。
他百无聊赖去了胡美馨家的阳台上,却遇到班上几个混混同学在那里抽烟,他本来想转身离开,却有一人拦住了他。
这几个人经常围在胡美馨身边,胡美馨对于肖秉文的关照早就让他们不满,再加上肖楚戎这张脸在男人看来格外讨人厌,他们自然不喜欢他。
肖楚戎出现在胡美馨的毕业宴会上,此刻又撞进他们的“地盘”,越发让他们不爽,哪能那么轻易让他走掉。
“你这怪胎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肖楚戎并不理会,想绕过他离开,这人不依不饶又拦了上来,挑衅一般用胸口顶了顶他的身体,说道:“谁给你的脸这么拽啊?真把自己当回事啊?”
旁边有人附和,“听说他出生不久他妈就跑了,有妈生没妈养,难怪这么没教养。”
肖楚戎目光冰冷向说话之人看去,那人见状又道:“哟哟哟瞧瞧,瞧瞧这眼神,怎么?要打我啊?连你妈都不要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啊,哪里来的资格给谁摆臭脸的?”
他挑衅上前,伸手推了肖楚戎一把,“我说错了吗?你有礼貌吗?你拽什么?你妈没教过你别拿这眼神看人吗?哦忘了,你没有妈!”
周围几人轰然笑出声,笑声听在肖楚戎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
你有妈吗?
连你妈都不要你。
有妈生没妈养。
“碰!”
重重一拳头落下去,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被打的男生踉跄几步才站稳,他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看向肖楚戎,对上的是一双血红而冰冷汨汨冒出杀意的眼神。
毕竟只是半大的孩子,这眼神将少年唬住了,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是这群孩子里带头的,并不想丢脸,再加上他们人多,何必怕他一个。
他冲旁边几人使了一下眼神,“给我揍他!”
几人一拥而上,肖楚戎从小跟爸爸学打拳,在打架这一块儿上是不怕的,此刻又处于暴怒中,面对来势汹汹的五人丝毫退缩的念头都没有,来一个打一个。一时间只听得哀嚎声不绝,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身上和脸上也挨了些拳头。
“都给我住手!”
胡美馨听到阳台的动静上前查看,这才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几人。几人分开时,每个人脸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肖楚戎以一敌五却是几个人中受伤最少的。
胡美馨看到肖楚戎时都被吓了一跳,他嘴角染了些血,他却浑不在意随手用拇指蹭掉,白皙的脸上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格外醒目,像一头处在暴怒中的兽。
眼前的男孩漂亮得不像一个人,可那狠戾的表情也不像一个人。
“怎么回事?”胡美馨询问。
没有人回答,她又看向肖楚戎,肖楚戎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推开她便离开了。他推她的动作有些粗暴,离开的身影也冰冷,胡美馨愣了愣。
肖楚戎走到街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雨。手机响了,父亲给他买的最新款手机,警告过他要接电话。可看着来电显示他并不想接,应该是父亲派司机来接他,可他不想回去。
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些人的话。
你有妈吗?
连你妈都不要你。
有妈生没妈养。
你有妈吗?他有的,她有妈的,他还知道那个人回柳城了,知道她住在哪儿,他曾和父亲坐在车上,在她所在的小区楼下停留许久。
可是父亲严厉警告过他,不要去打扰她,所以即便知道她回了柳城,即便知道她住在哪儿,这三年间他都从不敢靠近。
可现在,他很想见她,很想问出自己一直藏在心底的疑惑。
他疯了一般向雨夜里跑去,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站在熟悉的小区楼下,他知道她就住在上面。可一鼓作气跑了这么远,胸腔疼得要死,到了这里却又踟蹰着不敢再向前了。
他靠坐在小区外面的墙垣下,小区门口凸出的雨棚稍稍为他遮住雨幕,他抱紧身体缩成一团,将那响个不停的手机关机,不敢上去,却又不想走,就这般窝在这里靠坐了一晚上。
直到天空熹微,一道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
他艰难睁开眼向门口看去,就那么巧,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那张照片曾被他藏起来连爸爸都不知道,他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的,那个女人抱着小小的他。
那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眼眶一下子酸涩起来,浑身动一下就跟针扎一样,他却鼓起勇气站起来。
“等一下。”
前方女人停下脚步,她转头向他看去,目光在他身上打
量片刻,她满脸惊愕,“是你?”
她的表现让他惊喜,他拖着疼痛和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她,却也不敢靠得太近,目光紧巴巴落在她身上,他沙哑着声音问她:“你记得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的表情却很冷。
疼得不行的身体在她疏离冰冷的眼神下依旧感觉到清晰的刺痛,很强烈。他下意识想退却,可想着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出现在这里,他不想功亏一篑,他要问出这么多年的疑惑。
“你为什么不要我?”
沙哑而破碎的声音颤颤巍巍说出这句话,这么多年的委屈也一股脑儿袭上来,眼眶酸涩难忍,他能感觉到有眼泪在打转。
她良久沉默,他双手紧握成拳控制着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她的回答。
“你不该来找我。”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他差点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然而面对她的离去,他却本能想留住她,便下意识脱口叫了她一声。
“妈妈。”
叫出来连他自己都被惊吓到了,妈妈这两个字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他曾在心底里叫过无数次,对着照片上的她,可他从未叫出口过。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这一声妈妈,甚至如此顺滑,像是已经唤过无数遍,熟能生巧,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
女人脚步顿住,却只犹豫了短短几秒,她冰冷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没有过孩子,我也不是你妈妈。”
说完没有停留,也没看他一眼,她渐渐远去。他身体僵硬在当场,太阳已经出来了,火辣辣的日光落在他身上。
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像置身于巨大的冰窖中,浑身冷汗直冒,**的痛,心上扩散的痛一股脑儿袭来,他终于招架不住,身体酸软再没有力量支撑,直接跌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他躺在熟悉的床上,他认出来这是家里的别墅。脑海中还盘旋着熟悉的声音,提醒着他,他曾经历过的一切不是梦。
身体好了许多,已不再疼痛,然而一股陌生的疼却在心底蔓延。他紧紧握着拳头,克制了许久才下了床。
楼下父亲正和别人谈话。
“想来当年肖老先生留下的遗嘱是这一份。”
来人他并不认识,或许又是父亲的哪个朋友。
肖秉文喝了一口茶,面色有些凝重,“也就是说当年有人伪造了老爷子的遗嘱?”
“可以这么说。”
肖楚戎下楼的动静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肖秉文看到他,便对那人说道:“下次再聊。”
那人也知趣,告辞离开,这边便只剩了父子二人。
“你昨天去哪里了?”肖秉文是又火大又心疼,问话的语气稍稍按捺了些情绪,不过也能听出他的不虞。
“我去找她了。”
“你在发什么疯,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该去打扰她吗?”
“我就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要我。”
对上儿子那委屈的表情还有这张太过相似的脸,肖秉文一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