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闭上眼笑了:“我奶奶患癌了,我妈妈是老赖,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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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晚上十点终于打回了电话。她说她的手机整天不断响,厂里老板让她静音,后来可能没有电了,到家才发现,又跟小陈阿姨一家理论到晚上十点。
陈怜感觉自己的心神宁静到极点,如同刑犯面对法官的宣判。死刑,无期徒刑,有期徒刑,她原本想什么都无所谓了,但这一刻她还是苍白地期望真相好过些。
她慢慢开口说,小陈阿姨来找她了。
母亲停顿一下。她说她知道,小陈阿姨告诉她了。
没关系,厂里快发工资了。她说,又解释起来:这钱是从小陈叔叔那里借来的,他是个好心人,背着老婆借了钱,也相信他们家会还上钱。但小陈阿姨发现后,硬说之前借现在借,没完没了,上门来闹过,抢了母亲的手机说如果不把借去的钱还来,就去骚扰女儿,后来被小陈叔叔拉回去了。
那天后,小陈阿姨还是要时不时打电话来,说她儿子买房了,钱不够,对方姑娘要离婚什么,母亲每次都会接,跟对方磨,而今天小陈阿姨打电话母亲没接,以为她终于暴露本心要逃债,就一面打给陈怜作最后通牒,一面打算告法院。
过了会儿,陈怜问:那告法院了吗?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波澜。但就算有期望又如何,就算下一秒母亲说要坐牢,她都没什么可反抗的。
但母亲说没有,被小陈叔叔拦下了。
陈怜低着头,不断应“好,好”。沉默片刻后,她又问:“妈妈,我还能读书吗?”
她什么都不奢求了,什么理想人生,什么爱情,什么自我,都不重要了,她只想还能不能读书,她有没有机会过一种正常普通的生活。她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得让她厌恶。如果她连书都读不了。她想,如果她连书都读不了,她!……她就去搬砖。
母亲这时候在电话那端笑了。
“当然可以。”母亲慢慢说,“怕什么,老家房子还没卖掉呢。”
……哦。
陈怜突然感觉心里最难受的地方疲软下来。
她还有老家的房子。
她握着手机,低低笑了,她还是有底气的,有老家的房子,哦,每年还能吃免费的橘子。就算没有房子又怎么样,她有手有脚难道还会死掉不成。好半天,她呜咽了一句:“我们家究竟欠了多少钱啊……”
母亲说了一个数字。
……陈怜想,它虽然看上去很多,但最终肯定也能还清。
她埋头说:“……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原来能读书是件快乐的事。
“好。”
“我会有出息的。”
“好。”
“……如果,”她又开口,“如果,我是说万一,我考砸了,校队进不去,找不到好工作……怎么办?”
母亲说:“到厂里工作,跟我一样。但要多打几份工,补贴家用。”
“……好吧。”她说。她确实不是庄雪。
母亲说:“那我先去忙了,你也好好安心。”
“嗯。”她说着,又抿唇,小声道,“谢谢你。”
母亲淡笑一声,“好好读书吧”,然后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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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黑影站在她的面前,他们对视了。它轻捧起她的脸,抚摸着又匆匆离开,再一次放过了她。
第58章
星期六,陈怜到图书馆做志愿,看见他穿着黑短袖坐在他们一直以来呆着的座
位上,安静地敲打键盘,阳光散在他漆黑的眼眸和淡色的嘴唇上。他如此安静,像一块玻璃,或一团无害的空气。
他这时注意到她的到来,抬起眼睛对她笑了,那是满怀爱意的眼睛。这是她喜欢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害怕将会发生什么事。她也对他笑,把书包挂到椅背上。
她把笔记本打开。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给他打字:我昨天才知道,我家欠债了,好多钱。应该不能给你买礼物了。
她顿了一下,浑身热起来,心中升起久违的羞耻。这也是她迟迟不愿对他们讲这些事的原因之一。
陈怜想,如果对方发来的回复有半点歧视,她会对这个世界更加失望。因为她暂时没有遇到过比王朝和更好心的人。而如果,对方因此与她分手,她虽然会难过,但也会选择理解他。毕竟,爱情确实是无法与物质抗衡的。
手机这时响了,他回了消息。
王朝和:没关系,欠了多少?
……陈怜好歹松了口气,报了那个数字,又开始组织接下来的措辞。
王朝和:我给你吧。
沉默片刻。
陈怜:……啊?
嗯。
不是。
他直接转来了一个数字。
王朝和:单日好像只能转那么多。
那个数字后面的零太多了,陈怜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陈怜:不不不,我家里自己会还的,慢慢还,还得上。
她发现对于自己家是惊天动地的事情,对他而言却仅仅一条转账。
他说:没关系,你收吧。
她问: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过年红包,生活费,杂七杂八的。哦。
他说,前阵子做项目,里面两万块是我自己挣的。
陈怜:……你,微信零钱多少?
他似乎还要去查,她又很快说:算了你别告诉我。
他说:那你把我刚发你的拿走吧。
陈怜:……不用了,我都想不出拿什么理由告诉我妈,我一下子有那么多钱……
他说:好吧。
陈怜抬头望着对方,那张她喜欢的脸。昨天有个神经病说,眼前的人还很天真。她看着他半天,笑了,低头打字说:你怎么,别人缺钱你就给啊。
王朝和:又不是别人。
陈怜:你恋爱脑吗?理智一点好不好,以后被人骗钱怎么办。
王朝和:你骗我钱?
陈怜:我当然没有,我是说以后。
……以后,他们可能无法在一起。
那边停了一下。
王朝和:如果你不骗我钱,我就不会因为恋爱脑被人骗钱。
他还承认了。
陈怜抿起唇。她感到一种古怪的情绪在体内蔓延,透不过气来。
她说:你要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他说:我暂时没有找到理由,不跟你在一起。
她慢慢呼吸。
你不是,你的未来规划里没有我吗?她发送过去。
她这时想起,那个时候他已经分明地告诉她,他可能没有她想要的“前途”。而她却非常单纯地,以为他只是不够喜欢她,还要死要活地发脾气……现在想起来好羞耻。
他说:我不知道未来是怎样,可至少现在遇到的困难无法说服我放手。
陈怜抿起唇。她忽然好笑,这算什么话。
她说:我奶奶患癌了,我妈可能是老赖哦。
他说:没关系。
她说:说不定以后还要很多钱。抗癌要一辈子的。
他说:钱的问题都没关系。
你倒是舍得给。
他说:钱不在我的利益范围里。
她捏紧手,为什么要让她做这种事。
你爸妈给你钱,就是为了让你给女朋友还债的?
他说:他们除钱以外,确实没给我什么别的。
……可是,平白无故要跟我这种家庭扯上关系,你爸妈也不会同意的吧。她不断地想去说服他,就像在说服自己。
他说: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
……那也不会放手不管吧?还是现实一些好。
他说:非要设想的话,我父亲可能会建议我搞外遇,我母亲,
他顿了顿:可能会放弃建议我的权利。不过,别担心这种问题了,反正我很早就想离开那个家了。
可是……
她终于忍不住了,崩溃一样,她不得不说那个理由:“可是,如果你要过你那种理想的生活,我们肯定不可能在一起啊。我家不可能靠你爸妈养一辈子吧?以后,我拼命挣钱,为家里分担,为我自己搏出路,你却过你远离世俗的好日子,这不可能王朝和,长年累月下去我一定会恨你,你也会恨我的!”
——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可以高高在上地谈着向往自由和意义,而她在为自己而活之前,还要为很多人而活。
她几次张口,终究没有说出最后的话:什么都想要,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
但一些心里话已经说出来了,在大学毕业以前,在他们不得不分手以前。她这样自私的人还想着责怪对方自私,她甚至这一秒仍然爱他,可是他们确实无法永远在一起,她真的只能做他永远的读者了。
陈怜把手机甩在桌上。她不想再接他的任何消息了。
他似乎还给她发了什么,但发现她没回复,于是抬头,直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们去外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