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筷子,火锅的热气还在不断升腾。他最后轻轻笑道:“没关系,我不会抛弃你的,我早就知道。”
“可是,”陈怜说,“我已经看过你的小说了,王侦探。”
他呆了一下:……啊?
隔着热气和香味,她注视他熟悉的眼睛,那双所爱之人的眼睛。她感觉无数的情感在体内涌动,它们共同发出的是一个声音,追着说要飞奔过去,她于是解开肉。体和界限的束缚,对他微笑:“所以,让我成为你永恒的读者吧。就算你不相信别人,觉得感情容易消逝,那你一定相信你的写作吧。只要你不放弃你的理想,我就不会放弃你的联系。”
“比起爱情,阅读很容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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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觉得,爱是脆弱的,它敌不过私心;它是短暂的,终将迎来消逝。然而他经历了无数次的抛弃与背叛,爷爷奶奶,父母,写作……他不得不渴望缺失的东西。他要的不多,可是又太多。无根漂泊的他原本只是渴求着一份有足够安全感的联系,将孤立的自己与世界链接,可是她却给了他意料之外的东西——比预想中更悠长,更纯美。
他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就这么睁着眼,流下泪来。
……“永恒的爱”。
第47章
阿特波罗斯。
他是谁?
他是苏格拉底。他被称为爱人“阿特里波斯”,意为独一无二,难以收纳入任何类别、任何范畴。我所渴望的“他”,令我着迷的“他”,是无处可栖的。
——《爱欲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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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你还是去治一下身体吧。”他吻过她后,她抬起凌乱发丝下的琥珀色眼睛,“是你的牺牲换来你爸的钱。你去花一下你的钱又怎么了。”
他笑出声:“这理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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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怜有想过,她可能会在男朋友家过夜,那真刺激,母亲若是知道说不定会疯掉,但并没有。
因为雨停了。
那天他送她回寝室,她让他在楼下等等。三分钟后,她把那叠稿纸,以及稿纸上永远擦不去的辣油印,一起放回他的手中。
“这是上次承诺过的,给你的小礼物。”她说。
第48章
期末将至,大一快结束了。
吃完饭,陈怜踏着自行车回教学楼。
手机在这时响了。陈怜停下车,发现是母亲。
“喂,妈妈。”她接通电话。
“怜怜。”母亲的声音,“现在在忙吗?”
“在骑车。”她说。
“要去哪里?”
“教学楼。”
“嗯,好,妈妈长话短说,最近,”母亲问,“胃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就那样……”陈怜突然停住,后来直接呆愣了,因为她想起自己未曾把胃的事告诉母亲。
这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这个意识,总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怎么会问这个?”她不觉攥住手机,感觉后背冒起冷汗。
“你回答就好。”
片刻后,陈怜说:“有时忘记吃饭,就会肚子疼,但已经去医务室看过,吃了药就好多了。”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母亲忽然说。
“我忘了……”
母亲沉默了会儿,又说:“期末考快到了吧?”
“嗯。”
“好好备考。”母亲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母亲说,“安心考试吧,别瞎想。我先挂了,你骑车吧。”
“……嗯。”
母亲挂了电话。
陈怜呆了会儿,有些茫然。但多想也是没意义的,既然母亲选择不告诉她,自然也有不说的好处——虽然陈怜知道,这个“好处”应该就是安心学习。重新踩上踏板,她打算继续走。
今天太阳很好。
但她骑着车,感觉思绪慢慢飘荡,仿佛总是凝在某处。
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
她看过去,发现是一只小小的花斑猫。白底,黑黄的团块,像人的胎记。
——“小花死了,被车撞死了。”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只一个月前生的小猫啊!它出生的时候,学校里还为它向所有人征集了名字!”
——“这个。它不是小花,是新来的小猫,叫鲍勃。” ?
她微微皱眉。记忆里出现了混乱的东西。
夏天临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那只猫缓缓迈着步子,走在花坛沿石上。她想应该是一只新猫,只是长得比较像而已,一些原本在脑海中的东西倒退开了,似乎要证明一个新的想法,她凝视着,带车稍微靠近些,然后发现它的尾巴的末梢,长着一撮白毛。
她恍然。哦,是鲍勃。
鲍勃在这时停住了。它坐在一朵郁金香旁边,缓缓回过视线。
杏仁状琥珀色的猫眼,一粒黑斑长在鼻翼上。
她看着它想,鲍勃确实长得很像斑斑……是叫这个名字吧。还是“斑点”来着。
小指上传来熟悉黏腻的感觉。但她并没有介意,只是静静凝望。
九岁那个雨天里,她打着小伞,把湿漉漉的它抱回家,站在门口,母亲问她怀里是什么,她顺口说:这个是斑斑,我在巷子里捡来的小猫。
是一只尾巴上长白毛,杏仁眼睛,鼻子边有一粒黑斑的小猫。
然后仰起头,雨水黏着发丝,划过眼皮,她微微含起眼睛:我能养它吗,妈妈?
……
她停下了自行车,走向那只小猫,蹲下,然后伸出手。
鲍勃跟那只“小花”确实不是同一只猫,“小花”不让她接近,一伸手就会乱蹬。而鲍勃就不会,她试探着用一根手指轻轻滑过它的额头,它仍然安静地注视她。她用手掌抚摸它孱弱的身躯,它就温顺地倒下身体,在红色的郁金香边。微风吹过,花沉甸甸地摇晃着,而它腹部的起伏几乎无法察觉。腹部。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皮肉之下,她的胃在那里。
她恍惚了,沸腾又冰冷的记忆好像再次苏醒。黄昏的巷子,残破的石墙,青苔和红色的血迹,一些东西从肚子里掉出来了,但那暴露在外的腹部好像仍在起伏。
……那是在巷子里。斑斑死掉了,血流了一滩,她去触碰的时候,血蹭到小指。
它为什么会死?
……是被附近的野狗咬死吧。
为什么它跑到巷子里呢?
哦,是她放到那里的。
为什么要把它放走呢?
因为当时母亲说,家里人都养不起了,怎么可能再养一只猫呢?然后她觉得,也是。
那,为什么她会觉得,“也是”呢?
……
“嘿。”
身体一沉。
陈怜原本蹲在地上,此刻差点跪倒,但显然背后扑上来那个人不会让她磕到,牢牢把她抱住了。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人是谁。
“你在跟鲍勃玩吗?”那人问。
陈怜说:“……我只是觉得它跟别的猫不一样,它很乖,任由我揉它,不像别的猫。”
“当然了。”王朝和说,“鲍勃它是一个弱智呀。”
陈怜:……
“你看,”他指了指那只猫,“我们在这里做那么大动静,它还是在那里躺着,不怕人。”
陈怜抬头,看见鲍勃仍然躺在郁金香边。阳光下,像是在沉眠,可又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的什么。原来猫也会“弱智”,跟人一样 。
陈怜:……怪无语的。
王朝和整个人瘫在她身上,也望着小猫。
忽然,他开口:“鲍勃是杏仁眼,眼珠是琥珀色的。”
“……怎么了?”
“跟你很像。”他说。
陈怜沉默了会儿,拍拍他的胳膊:“你走开,我要站起来了。”
他走开了。
她站起来,去取一旁的自行车,跨上,准备离开。
“等下。”
她还没骑车,他按住她的把手。
她抬起眼看他。他说:“我明天就去邻省做手术了,过会儿就先收拾东西回家,现在跟你道个别。”
她顿了下:“……我知道,又不是不回来了。去吧。”
“做手术,如果要养伤会花蛮久时间的。”
“但不是快期末了吗?”
“那几天我肯定会回来考试的。”
她坐在自行车上抬起头,他站在旁边,望着她,俯身亲亲她的嘴唇:“再见。”他微笑着,眼眸漆黑晶亮,如同夏日的一盏灯火。
-
中午吃饭是一个人。陈怜想,要是刚才让他留下吃个中饭再走就好了。
下午上课,身边没有人。陈怜想,养伤到底会花多久。
吃晚饭。陈怜想,刚才竟然只让他亲了一下就把他放走了。然后想起来,还有手机这种跨越时空的人类伟大发明。
教学楼。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自习结束后,陈怜打算去一趟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