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侧过身体:是王朝和。他身边还围着一个男生和另外两个女生,他们是一个群体,说说笑笑,一起绕着操场最外圈走,其中一个女生忽而捂嘴弯腰,笑着拍去他肩膀上的红枫叶。叶子从白卫衣上飘下来,落到地上,又被风吹开。
她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里。
脚仍然机械摆动着,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感到心跳剧烈,眼前一黑。
……身边并没有熟悉的人,她只有自己,此刻不该逞强。后面的人还在跑上来,她趔趄着离开跑道,至最近的一处树荫,抱膝坐下。
头一阵阵痛,可能是睡眠不足导致的,该去看医生了,但她又觉得自己最终会像高中时面对心理老师那样,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带着薄汗的发丝凝在额头和脸颊上,她把额头抵至膝盖,任脊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她想起了高中的那个人,甚至莫名想到母亲。
“陈怜?”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怎么了?”
她皱缩眉眼,缓缓地拱身抬头,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一个人微微弯腰,躲避横斜的枝干,注视她。漆黑透亮的眼眸,如记忆般重现在眼前。
她一下睁开眼,尽量自然地舒展眉头:“没什么……刚刚跑得太急。”她昏涨的大脑空白片刻,“谢谢。”
他似乎是单独来的。她瞟一眼向他身后:那群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她下意识开口。她逐渐感到燥热不安,退缩一下身体好像在捍卫自己的领域,但很快又让自己向前伸探回去,迟钝般摇头,“昨晚睡得不太好,休息一下就行。”
周围吵嚷。男生略略皱眉,眼神里好像真的有担忧,这种猜测一下子嵌入她的心脏里。如果不熟悉,为什么主动上来关心别人。可跟他关系好的人那么多,她让自己不要去多想。
说起来,这好像是他们在现实中第一次正式交流。她才开始有些紧张。但他并没发现,被拒绝也不尴尬的样子,依然温和地接话:“那你好好休息。”
“嗯。”
秋天的阳光融融,他直接退开半步。他好像确实要走了。亲近和冷漠的分寸感如此微妙。她望着他转身的姿势,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冷却下来。
“你,跑好步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转回来,重新看向她:“嗯。怎么了?”
她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
“……没什么,抱歉。”她只后知后觉感到耻辱,抱紧双膝,“谢谢你。”
他看着她,最后笑了一下,微微露出半排牙齿:“没关系。”
漆黑透亮的眼睛,如同弯起的月牙,亲近又温和。但她知道这不意味着什么。
他真的走了。她看着那个背影,下巴放在膝盖上,一个念头飞出了内心: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说要去医务室。
……不,不只是这样。
她一定会在更早,在遇见他第一面时就作出开朗大方的姿态,这样就能没有顾虑地给他发除了题目以外的消息,平常遇到的时候会打招呼,收到他作业时会摆出更善意的表情。不,要在更早,在踏入寝室的那一刻,或者在高中的时候就明白——
剧烈的疼痛在此时直冲太阳穴,她深呼吸着,皱眉重新闭上眼,把头埋入浑噩的黑暗中。
不知何时。
“同学,你还好吗?”一个女声,“我们送你去医务室好吗?”
陈怜抬不起脑袋,只微微侧头,从眼皮的缝隙中隐隐看见两个陌生的女生。这次她胡乱地点头说“谢谢”,女生帮她扶起来,送到了医务室。
凉风稍稍吹走了昏沉。在去医务室的路上,陈怜得知,她们是篮球课的学生,王朝和的朋友。
“他觉得你状态确实不太好,拒绝他可能是因为他是男孩子,你不太好意思,就叫我们来啦。”一个女生解释,笑容开朗大方。
她躺在医务室狭窄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的风扇一圈圈旋转,沉沉呼吸。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想学会挽留。
-
她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陈怜
为了得到志愿时数,特意加入了校青协组织的办公室部门。这个部门的成员可以决定某项志愿活动的志愿者入选名单,而陈怜就是图书馆志愿活动的负责人之一。
图书馆志愿是个好差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志愿者只需要在早上打开总电源和电脑,晚上再关掉就行——顶多再管空调的开关。其余时间,都可以在图书馆自修。
大多数活动负责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志愿时数,会先让自己“入围”,再去考虑别的候选人。陈怜当然也不是那种先人后己的好人,把自己的名字登记上后才开始挑人。
目光扫过一栏栏的申请人,她忽然看到了王朝和的名字,再往姓名旁边一瞟——他申请星期六全天的志愿。
可是她选择了星期日全天志愿。
……不过他能不能进还是个问题。
这个想法还没有扎根,陈怜就发现自己不得不选择王朝和——他虽然不是第一时间报名的,但是他志愿活动的履历确实很丰富,相关的有去市里做图书管理员,出乎意料的还有去西藏做草方格。
草方格……陈怜脑子里出现高中地理试卷上出现的灰白色的照片。
她于是把他的名字在星期六下方的表格处填好。
掂量了片刻,她又把自己的名字从星期日下划去,改到了星期六。
全天的话,就是除了吃中饭,早上八点到晚上四点,都要呆在一起。
第5章
“嗨,你来得好早啊。”头顶轻轻传来熟悉的声音,陈怜从笔记本里抬头,看见王朝和那清秀的脸。
明明是已经熟悉的五官,可她的目光还是迟缓地停留在他脸上。好像之前无数相遇都是巧合,唯有此次才是正式碰面。
她想起什么:“哦,嗨喽。”
毕竟志愿者名单是提前公布的,他应该早早知道他们要一起做志愿的。他从书包中取出笔记本,笔盒还有几本书,再把包挂到椅背后。他就这么不慌不忙地坐在了自己对面,就像无知的猎物落入陷阱,不料巧合的命运背后还有她的设计。
“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做志愿。”他这么说了一句,向她看来,短暂地顿了一下,笑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移开视线:“对了,我已经把电脑开了。”她不觉攥起衣袖。今天她还穿了米白色衬衫和浅棕色的长裙,耳边带着方条发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外出游玩。她忽然有些后悔。可她又挺了挺背,想自己显得自然些。
“好。”他的应声。
顿了顿,她又开口:“灯我也开了——你觉得这个天气要开空调吗?”
他环顾周围:“不用吧,十八度还不算很热。”
“那就好了,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同学有需要会来找的。”她抬手指了指所在桌子上的一块小牌,上面标着“志愿者专座”几个字。
他有些客气地抱歉:“麻烦你了,我都没干什么事。”
“没事。”陈怜摇摇头。
她准备好的话说完了。他们于是开始写作业。
她在笔记本上敲字。敲了会儿,她视线悄悄越去,见他也低头拿着笔在纸上打草稿。心里逐渐泛起一些怅然,她甚至有些好笑,耳边的发卡透来丝丝凉意。
其实,即使机会送到这里,她也不知道怎么去把握,再开口也只会打扰对方。现实就是这样,即使她准备良多,在关键节点上不会因为一个念头就改变,否则很早以前就改变了。
深呼吸一口气,她让自己收心,还是好好做题。
至少图书馆学习的氛围很好。
陈怜很快沉浸其中,直到遇到一道题,怎么都解不开。
这次是真的解不开,无数方法尝试都运行不下去。真正遇到难题,陈怜终究是不喜欢直接问人的,较劲般一定要自己解出来。
时间过去,原本的学习计划要被打乱了,心火也烧起来,她拧住眉。为什么偏要在今天。肩膀这时突然被推了推。她瞬间回过头去,见是图书管理员阿姨。
“啊,你们是这一层的志愿者吧?”阿姨压低声音问。
陈怜闭上眼睛,内心深呼吸,随后点头。那边,王朝和也说了句“对”。
“这样,刚刚呢一大堆新书收到了,得入库,实在忙不过来,你们俩就来帮个忙,行吧?”阿姨问。
一大堆书?
陈怜正心烦,现在又有活要干,更是火上浇油。但她尚存理智,知道王朝和在身边,尽量控制着语速:“有多少本啊?”
“什么?”
“一大堆书,大概几本?”
“你们大概就……每人放五十多本吧。”阿姨说。
……五十多?在这么大的一层楼里?这要多久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