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雪在某一刻看了眼手机,忽然惊叫一声:“完蛋,十一点了。”
她们宿舍是十二点门禁,赶回去都来不及。
陈怜一下子慌了,她是乖学生,还从来没有流落街头的准备,然而乔笙却大声道:“没事,不要睡觉就好了!”
陈怜:……?!
如果引入量子力学消解时间的概念,那仿佛不失为一个办法。
乔笙兴奋道:“我们现在去租共享单车,去水阁寺看日出吧!”
……
陈怜是每天都睡得很少。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困。她是需要睡眠的,从小到大除了看王朝和的小说,没通宵过。
所以当她被推到不能返校,酒店很贵,不愿流落街头的风口浪尖,而在半夜十二点骑共享单车的时候,她的脑子被风吹凌乱了。明天……明天早上九点她还要上竞赛班。她不明白什么寺庙的日出值得她狂奔5000米去看的。
毕竟和日出到来的五六点钟相比,时间尚“早”,她们决定边玩边去,于是先骑车到十号街的台球室打球,再去十四号街的KTV唱歌,一路趋向终点。
陈怜和庄雪从来没打过台球。陈怜觉得乔笙提出了这个建议,那她打球一定不错,结果乔笙说:“我就能让杆顶上球。”
她说着开了一杆:“大力出奇迹!”原本呈三角形的小球瞬间四溢,直接两个入网。
“耶!”乔笙欢呼。
庄雪这下跃跃欲试,抽了球杆也开始打,结果发现“让杆碰到球”原来是件难事,她在那里戳半天,累了,让陈怜先来。
陈怜一直在研究巧克粉,听到庄雪的呼唤就过来。她望着台球桌,用杆去量一量对角线,在乔笙的指导下调整手势,“咚”一声发射,红色小球入网。
陈怜:哦,新手buff。
庄雪一扔球杆:“我知道我运动神经差,但怎么台球都波及到了。”
行程还要继续,两个小时后,她们从台球室出来,骑车去KTV。陈怜对KTV是有回忆的,她说“我不唱,我听听就好”,但这反而激起了乔笙和庄雪的激情,一定要她唱一首。陈怜只好点了一首。乔笙连忙把那首歌置顶。
……陈怜拿起话筒,开始唱歌了。
唱完后,庄雪说“我平衡了”。陈怜:“你平衡就好。”
庄雪开始唱歌了。她的声线属于女中音一卦,唱起歌来有磁性的味道。最便宜的包间里荡开一层层的音符和灯光,陈怜想起王朝和,那个晚上她喝酒了,很多记忆都是片断性的,最为深刻的印象其实停留在他唱歌时的样子,伴随着啤酒气泡炸开的声音,他温和的歌声覆盖又裹挟着冲动,理智和欲望仅在一线之间。
而在眼前,陈怜往桌上一瞧:没有人爱喝酒,她们的桌上堆了三杯甜甜的奶茶。她们点的歌好像都是柔软的,即使此刻庄雪还在悲情地嚎唱《离歌》。她们好像不会“分离”,她们是好朋友。她想如果哪天王朝和跟她说分手了,自己一定不会再去见他。那这样的话,乔笙和庄雪说不定会比王朝和陪伴她的时间更久。
想到这里,她感觉一颗沉重的心好像有些释然了,她望着另外两个人,微微笑,作好听众的角色。
离开KTV去骑共享单车,路上还要途径一些装潢精致小店,只是都关门了,服装店,点心店,饰品店……乔笙一家家店巴望过去,哀叹“这件衣服好好看!好想穿!”
陈怜说这里的衣服都很贵吧,乔笙说“可是它好好看!”。
又路过一家书店,乔笙眨眨眼:“这家店装修得怎么那么让人有学习的欲望。”她凑近向里探去一眼,忽然想起:“哦!是那几本参考书,我还没去图书馆找!”她抱头,“可是寝室教学楼都离图书馆好远啊,我懒得去。”
陈怜和庄雪看着她敲锤紧闭的大门:“你怎么能不营业!”
……魔怔了。
陈怜看着乔笙,这时想对方知道自己是图书馆志愿者,说不定会让她帮忙去看看。但说实话,陈怜真正在图书馆干过的事不多,因此只品尝过在偌大图书馆查找书目的辛苦,却无法熟练掌握这项劳动技能。
但她和乔笙是“好朋友”,乔笙可能会比王朝和陪伴她的时间更久。如果别人想侵占“陈怜”的时间,她是不会同意的。“乔笙”却可以。
她在等乔笙的邀请,不过等了半天,乔笙并没有让她去找书。
她们继续在街上走。陈怜问她:“你是打算,到时候自己去找书吗?”
“不。”乔笙立刻道,“这种很累的事情,当然让男朋友去啦。”
……“男朋友”风评被害。
乔笙转头,用大眼睛瞧她:“怎么了?”
“哦,”陈怜顿一下,“我是图书馆志愿者,还以为你会让我去帮你看看。”
“找书挺累的吧,我知道的,”乔笙贴心地说,“不麻烦你。”
……所以就麻烦“男朋友”了?
陈怜眯起眼睛,乔笙已经笑着拉过她和庄雪的胳膊往共享单车冲去了。
-
人与人的交往究竟有几重界限,而自己又被“乔笙”安插在哪个位置。“男朋友”对乔笙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她骑着共享单车,感觉灼热的心随晚风吹拂又变得冷静。
-
水阁寺快到了。在等红绿灯时,陈怜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了,能赶上日出。
只是……她抬头望,感觉这天怎么还是黑的。
她们终于在凌晨5:20准时踏上水阁寺畔的湖泊公园。然而不出所料,日出迟到了。
大半辈子没这么劳累过了,陈怜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双手支着屈起的膝盖,对天际发呆。
三个人都对着远处发呆。
“……好饿。”庄雪说了一句。
乔笙说:“要不我们,来讲八卦吧。”
庄雪:……:-D。
陈怜以前是懒得听八卦的,但现在……听听也无妨吧。都花时间打球唱歌骑车了,还没时间听八卦么。
于是乔笙开始讲,一些悲惨爱情故事,渣男渣女,各有令人窒息的诡异操作。陈怜第一次听了这么多别人据说真实的故事。她不可避免地时不时拿故事中的人与自己的处境比较,忽然发现自己和王朝和的起点好像就已经是别人的终点,而她竟然还不够满足。她甚至开始有些庆幸了,但很快她又为自己如此轻易的知足而好笑:原来满足来源于比较。原来人对爱的要求本有如此多,是现实一步步打压下去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拍拍一旁乔笙的肩膀。
“什么?”
“你男朋友,会把你写进未来计划吗?”她问。
“哎,”乔笙推她一把,“还没考虑过吧,太遥远了。”
原来大家都这样。果然现在流行这样的爱情,即合即散全凭一时意愿,那自己也就不算特殊了。她稍微放松了些。
“我们才刚谈呢,”乔笙
继续说,“不过,我感觉一般想跟你永远在一起的男生,都会把你放进计划里的。”
……陈怜感觉自己的心情更过山车一样刺激。
“就我的经验来说。”乔笙补充。
“……经验?”陈怜重复。
乔笙嘴角一扬:“追我的男生,从这里,排到,那里!”她指指脚底,又指指湖水遥远的对岸。
“所以男人多了去了,没必要为了一个人伤心,”乔笙耸耸肩,拉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道,“亲爱的,不要恋爱脑,因为世界上没有那么好的人。”
乔笙抽离身体,陈怜见对方漂亮深邃的眼睛含笑望自己。
陈怜有些发怔。
……她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分裂感。乔笙明明将男友划入比朋友更私密的圈子,又为什么不相信他。那乔笙要怎么面对男友,不……她要怎么面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朋友,亲人,恋人。相处的时候尽情忘记隔膜,单独一人时又像独立般苏醒,平常不去区分,区分时又觉得是平常,久而久之遗忘了……那乔笙会有一瞬间觉得,这份爱可能是虚幻吗。
——是根本没有关注,是遗忘得太彻底了,还是。
陈怜看着乔笙,然后探身去拥抱她。
——已认定“爱”只是及时行乐。
……她想,或许他也有类似的想法。
乔笙眨眨眼,一下子反抱住陈怜:“哎呀,宝贝怎么今天这么热情。”
“我们是好朋友。”陈怜说,“我非常,喜欢你。”她直起身看着乔笙,又看向庄雪,拥抱她,“小庄也是,我非常喜欢你,也感谢你。”
她有一种无力,然而她一向不愿承认自己无能。她能承诺的是,今后她的生活无论漂泊到哪里,都会有她们的痕迹。就像,小伽一样。她决定不再忘记小伽了,但她希望小伽能忘记她。
“小陈今天怎么回事……”庄雪被束缚在一双手臂里,无措地任由她拥抱,“怪,怪……”陈怜望着她,庄雪嘴里飘了一句,“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