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等着她跳,可是脚下的跑道要拐弯了。
第二圈的时候,她还在原来的地方练跳远。一件事情要做好,她总会反复做。但其实跳远是没那么容易在短时间里提高成绩的。
他有些担心她训练过度,脚会损伤。打算第三圈时直接跑到她身边去了。
可是第三圈的时候,他发现她也停下了,坐在沙坑旁的一只大轮胎上,书包翻开来,腿上架一只笔记本电脑,专心地学习,也不怕别人说她在“错误”的地点做了“错误”的事情。他有些好笑。
他慢慢跑到她身边,耳机里是他喜欢的歌。他看见她垂眸凝视,分毫未察觉他的到来,总让人觉得她一定能做到什么事。
……她确实很专注,肯努力,不会轻易放弃什么。
他凝视她,最后笑了笑。
-
“吴教练,等等!还有这题。”
她今天说要继续训练跳远的,可是他等了好久没见她来。他发了微信,好久才得到回复,说还在竞赛班,于是他来竞赛班找她。
她原来还在问题目。
门还是关着的,但窗户开了半扇。他停在窗口往里看,见到她的背影,还有那位“吴教练”——脑门半秃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黑色粗框眼镜。
吴教练看着她,泄了口气,一把抓过她的草稿纸,快速扫视一眼:“这题都不会!我不是课上差不多讲过一次了?自己再去看一遍。”
“我已经看过了,”她开口,“只是我还是有部分没搞懂,这里……”
吴教练边听边拿上自己的文件包,沉默着听她讲,某一刻打断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课!你会不会举一反三?这跟今天讲的第四题不是一样吗!条件变一变,公式换一换,同一个东西!”
她顿了顿,然后重新拿起另一张纸看,过会儿说:“是欸……”
吴教练皱眉“啧”一声,说一句“怎么让你进来的”,转身要走。
“还有一题……”
“明天再说。”吴教练已经拉开教室门。
“好,”她把纸收起来放在胸前,“谢谢老师。”
他还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转过视线。吴教练出门时发现了他的目光,但只是瞥一眼,就直接离开了。
她在讲台边拿着草稿纸,像还在思考。他也没打扰她,低头靠在墙上刷了会儿手机。屏幕泛着白光。
——“写作这条路太难了,我其实从来没有期待过你会成功。”
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微微皱眉。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出现在身边。他从手机里抬头,看见她,笑道:“等你一起去操场。”
“这样。”她抿唇笑了,“那我们走吧。”
他们走了一会儿。他瞥向她。
“刚才你在问吴教练问题吗?”他问。
“对。”
片刻后,他又问:“每次都这样吗?”
她顿一下,“嗯”地应声,又意识到什么,来拉他的手,“不好意思,让你在外面等那么久,我下次会提前跟你讲。”
“也许,你可以换一个人问问题。”他握住她的手。
“我感觉队长忙着被剥削,也不是很想打扰他……”她说。
“那个吴教练一直在‘否定’你,这样并不好。”他停顿一下,“‘否定’很容易给对方留下阴影,尤其是老师对学生,父母对孩子……虽然已经大学了吧。”
她微张着嘴望他,半天说:“可是我确实没天赋,而且大概问了其他同学根本不会产生的问题,也确实拖着下课问老师题目,他虽然不情愿,但也还是会给我讲几题。”
他一愣,睁大眼睛望她。她怎么就这么接受了“否定”,还试图给出理由,证明对方是正确。她到底是真的理解了对方,还是被反复洗脑后肯定了自卑。
“谁说你没天赋,”他说,“努力就是天赋,那么大把人催不动……”比如他自己。
她问:“那,就听你骗骗我,让我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逐渐抿唇。
“那他也不该说那句……”怎么让你进来的。他没说下去。
“哪句?”
他不吭声。
她摇他的手:“反正不管是哪句,我都听多了,被说一句也不会死。”
他望着她,终于深呼吸般叹口气,笑道:“你不难过吗?”你的话,会是因为什么才不难过。
“就正常心理。”她回答,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你看,他讨厌我,我讨厌他,我们心知肚明,他还要来帮我讲题,给他添堵了。”
他顿下,半天只又笑了,“嗯”一声。
-
“我刚才跳到一米六了!”
他从跑道上跑到她身边,她从笔记本电脑里抬起头,笑着跟他讲。她把站起来,把电脑安全地放到轮胎上,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
过来。
只要成绩好,或达到什么目标,哪怕是一些伤害性的目标,她的高兴都会溢于言表。
她琥珀色的眼眸闪闪发亮,嘴唇抿成一条弯曲的弧度。他也笑,抱住她的腰,低头亲亲她。这个时候总是没道理不亲她。
真希望她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他顿了一下。他希望她开心,但之前她的不开心,应该有部分是他造成的。
第37章
自从把跳远练及格后,陈怜就不太留心体育的事情了,只是按时参加一小时的训练,更多专心地准备竞赛。
离抽查还有两周时。
“进步很明显呀。”小教练看着她说,“一定很用心训练了。”
她笑了一下。
小教练:“但其实你的发力部位还没改过来哦。”
陈怜:……
“没事,能过就行。”她说。她不靠立定跳远拉分。
小教练:“说是这样,但最好还是要注意一下,会受伤。”
陈怜点点头。
小教练组织大家再跳一次。大家纷纷响应。
然后“砰”一声。
陈怜起跳后落地不稳,倒坐在地上。
小教练顿时给吓住了,连忙上来扶她:“你还好吗?”
陈怜脑子空白,但胳膊被拉住了,她就顺势也站起来:“没什么。”
“真的?”小教练担忧。
陈怜点头,脚跺跺地面。确实没事。
-
他们牵着手一起去吃饭。
他原本说笑着,忽然停住脚步,回看她:“你怎么了?走那么慢。”
陈怜慢慢靠近他:“最近不是一直在训练嘛,腿好像有点使用过度了,不过也蛮正常的吧。”
“……嗯?”
“就是那种,”她说,“训练的时候没感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感觉腿很酸痛。”
好半天,他说:“那你今天下午的训练就先别去了吧,休息一下。”
陈怜有些顾虑:“可是我如果这几天不保持训练,到时候成绩会不会掉下来?”她摸摸下巴,“而且,这说不定是我的瓶颈期?等我熬过这会儿就迎来了蜕变?”
他张张口。
“……还是小心点好。”他说,“成绩没这么容易掉下来的。再说,如果肌肉真的受损,到时候才不方便测试吧。”
她想了想:“也是。”反正还有两个星期,养好再练练,成绩应该就回来了。
他走路放慢了,也没再牵她的手,而是稍微搀扶她。陈怜顺便就往他身上靠,他衣服上的皂香钻进鼻子里。
他承着她轻飘飘的重量,笑道:“这样走更累吧。”
陈怜哼声,心想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说不定还会让他背她走。
再说,她其实知道,就算他表面上不说,心里是喜欢她亲近的。
那天陈怜没有参加训练,第二天腿确实不那么酸痛了。难道真被他说准,自己应该好好休息的?
为了成绩,保险起见,陈怜那整个星期的训练都请假养腿了。后来她再重新开始训练,跑跑跳跳也很自若,就估计着没问题了。
直到第二天早晨起床,陈怜发现自己的腿又开始撕扯般疼痛。
坐在床上,她抱着自己的腿陷入沉默。
但应该没必要请假吧,这不过是普通的肌肉酸痛。自己可是好不容易练好及格了,如果不顺便把体测完成,简直白浪费精力和时间,她还想评奖评优。
……
她皱起眉,低头看着自己表面上完好无损的腿,忽然感到有些熟悉。
她想起高中那场运动会。小伽就是跑四千米时跌倒了,但又站起来继续跑。她后来在医务室见到小伽,才发现对方的腿上厚厚包扎了一圈绷带。
……
也不是什么扭伤,再养几天估计就没事了吧,就跟昨天跑跳一样。
她于是等待疼痛减轻。
但三天过去,疼痛并没有好转的意思,而体测抽查临近了,就在后天。
最近竞赛上的事也很忙,抽不出更多时间去留心体测了。陈怜很烦躁,呆了半天,最终还是给辅导员发消息:老师,我腿受伤了,那个抽查测试能请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