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礼是原先京城中家世显赫的贵公子，陛下亲封的探花，一朝之间失去了所有，沦落至此。她只怕自己怀疑错了，成了落井下石，压垮骆驼的那根草。
元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他的阿眠啊，待人总是这么温柔。
转过头看向秦礼的时候，眸中温软的神色已经完全消散，变得冷厉，刚要开口。
江眠的声音从旁传来。
“秦礼之前对寺庙里的人是谁也并不知情，去修建这个寺庙也是被逼无奈，是为保护妹妹才做的。现在他主动交代，还把密道机关图纸也交了上来，也能算立功吧？”
元璟咽下刚准备出口的话，回头看了江眠一眼，点点头，再转过头时，出口的话已经变了。
“青苍，把他带到刑部，交给裴宥安，我稍后过去。”
青苍眼睛咕噜噜一转，又看向江眠。
然而江眠完全不想知道他又在想什么，挥挥手，像挥苍蝇似的。
“听王爷的令。”
青苍“哦”了一声，又拱手应“是”，把人提起来准备带走。
心里腹诽。
王爷这指使他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他都是姑娘的人了。
老是这样，小心哪天姑娘烦了他。
江眠看向在青苍手中一动不动的秦礼，温声劝道：“秦礼，你也听到了，此事你多少也能算将功折罪，罪不至死。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别再冲动了。”
秦礼被救上来后，就一直沉默着低着头。
此时听见江眠和自己说话，也只是微微偏过头去，没有回应。
他听见江眠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直到他们走远了，他才抬起头，看着江眠和元璟并排而去的背影。
就像从前年少在书院的时候一样。
阳光下两道斜长的影子，好像穿越了经年时光，和多年前年少时的影子重合起来。
那时，两个年少人的身影，也是经常这样并排行走，一个沉稳，一个跳脱，像一对璧人。
秦礼垂下视线。
太过美好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属于他。
第70章
江眠回到大将军府的时候，看见苏灵月回来了。
苏灵月见到江眠，一个熊扑过来抱住她，一双狗狗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姐姐！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在城里面都传开了，大家都可钦佩你了！”
“我说我是姐姐的徒弟，他们都羡慕死我啦！
江眠拍拍怀里的小姑娘，笑道：“是吗？”
苏灵月使劲儿点头，两手扒着江眠，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凑的很近，狗狗眼看着江眠，里面闪动出担忧的目光。
“不过姐姐，我也好担心你啊！好在你没事儿！”
江眠笑着抱了抱她，任她赖了一会儿，才把她从身上撕下来。
“好了，让我来看看你这段时间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啊！”
苏灵月惨呼一声，苦着脸，“姐姐你才回来，不休息一下嘛？”
江眠笑道：“少说没用的，来，我说方子，你来背给我听。”
午后的院子里。
阳光穿过被劈掉一半的柿子树，在地上投射出一片婆娑树影。
小姑娘清脆的背书声从院中传出，随着树影飘飘悠悠。
岁月静好。
*
几日后。
江眠来到端王府。
跨过前厅，中庭，和花园，来到了王府内院。
元璟和裴宥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看见江眠，元璟起身走过来。
“找到人了？”
江眠问道。
元璟点了点头，把她拉到凳子上坐下，又把案几上的茶杯和为她准备的茶点推过来。
裴宥安也起身对江眠行了礼，此时在一边看得暗自啧舌。
三人重新在案几旁坐下。
元璟开口道：“颍州城郊的尼姑庵里果然有密道，建设得极为繁复精致，四通八达。只不过因为有你提供的图纸，我们派过去的人轻易地在密道里面找到了人。一共……有十余个姑娘。”
江眠轻吸了一口气：“人呢？”
“全部都带回来了，现在妥善安置在一处宅院。”
江眠看着元璟，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处置她们？”
元璟墨黑色的双眸看着江眠，轻声笑了笑，道：“放心。她们没有犯事，并非犯人，谈不上处置。让裴宥安说吧。”
裴宥安拱了拱手。
“这些女子大多是被崔猷强迫的。崔猷……他找了会看相的“大师”，从各个村落寻找了面相“好生养”的女子买回来，若是买卖不成，就掳掠回来。强迫他们与他多次同房，然后配好仆从和大夫，又送到了颍州。”
“此次找到她们，她们只觉得是获救了。有些女子确实已经受孕。殿下的意思，是给她们两种可能，让她们自己选择。其一，若是想要留下孩子，那么孩子生下来后不能姓崔，也不入崔氏宗谱。虽然崔猷已经被砍头，崔氏一族也几乎凋零完全。但孩子即便生下来，也与崔猷无关，交由朝廷抚养孤儿的衙口统一抚养成人。”
“其二，堕下腹中胎儿，自由来去。”裴宥安顿了一下，“大多数女子本身便并非自愿，便选的第二条路。殿下下令，让我们给每位女子安排好去处和足够她们重新开始的银两，保她们生活无忧。”
裴宥安偷偷看元璟一下，轻咳一声。
“当然，这银两得殿下出。毕竟刑部经费实在不充足，还得够刑部上上下下百来人口的嚼用，力不从心，力不从心。”
元璟瞥了裴宥安一眼，淡声道：“银子少不了你的，哪来那么多话。”
裴宥安嘿嘿笑了一声。
有银子就行。
江眠点了点头。
元璟安排的很好，就只是一点……
“若要堕下腹中胎儿，这药量需要仔细斟酌，以免伤了身体。裴大人可有适合的药方？”
裴宥安愣了一下，这点他倒是从未考虑过。
江眠适时开口：“若是裴大人不介意，我可以去为那些姑娘看看，再把药物配好，可以保她们平安，不至于伤了身子。”
裴宥安大喜，点头道：“那真是有劳江姑娘了，多谢多谢！”
这种药物配来麻烦繁琐，名声还不好听，但凡是个有头脸的名医都不愿做，不成想江姑娘竟然主动提出来要帮忙。
江眠这个“神医”的名头最近在京城可是口口相传，他没想到她现在还愿意参与到这种事情中来。
裴宥安对江眠施了个礼，道：“那些女子们都在城西的义宁坊，江姑娘何时有空，属下带姑娘过去。”
江眠道：“今日就可以。”
裴宥安大喜过望。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就是在这个小院子里，她提出要帮忙去刑部诊治犯人。
那时自己还曾怀疑过她的医术。
时隔几月，江姑娘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京城，然而她还是没变。
他笑道：“姑娘之前治好了贪墨案的证人，就是帮了刑部的大忙。属下还曾想，这回是欠了姑娘一个人情。没想到，这个人情找不到机会还，反而是越欠越多了。”
江眠也想到了那天。
也是在这个院子里。
也是亏得裴宥安提醒，江眠才醒悟过来——
元璟是在把她当鬼养呢。
她看向元璟，他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一双墨黑色的眸中，满满地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眠，再也装不下其他。
两人相视而笑。
无论她是人是鬼，他都守护在她身旁。
*
江眠忙了几日，总算是把十几位姑娘都安排妥当了。
这日下午，把最后一位姑娘的身体调理好，她回到了大将军府。
门房迎上来，恭敬道：“大小姐，这里有给大小姐的信。”
江眠拿过来，两封厚实的信，上面都写着：
江眠亲启。
江眠拆开来，一一读完，又好好地搁回信封，放进怀里。
刚刚要进门，听到身后传
来清润的声音。
“阿眠。”
江眠回身，是元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含笑看着她。
元璟道：“崔猷的事情已经完全收尾了。这次能找到他藏起来的人，你又立了大功。陛下要召见，跟我来吧。”
江眠还是回府快速换了一身着装，才和元璟坐上马车进宫。
宫里早已恢复祥和肃穆的气氛。
马车直入二道宫门，在第三道宫门前才停下。
江眠和元璟走下马车，走过熟悉的长长的甬道，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勤政殿的偏殿。
即便是偏殿，里面仍然金碧璀璨。
殿前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皇帝坐在正中的龙纹椅上，看着江眠，眼中是温和的笑意。
“江眠，你此次配制出瘟疫的解药，解救了全程的百姓，又查出了崔猷暗中藏人的地点，解决了所有隐患，立了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