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承认自己位于血脉压制最底端的弟弟总是会被现实教做人。
屋外嬉笑打闹。
屋内气氛却微微凝滞。
江远肃容道:“殿下,臣对大晟忠心耿耿,为朝廷、为百姓征战卖命,从无怨言,为了大晟没有什么不可付出的。”
元璟刚要开口,江远继续道:“可是殿下,臣的女儿绝不在此范围内。”
元璟忙道:“大将军误会了,元璟绝无此意。元璟对阿眠是真心倾慕已久,绝不存在利用的心思。”
江远微微眯起一双虎目,一针见血道:“崔猷之事我都已知道了,崔猷的势力深入朝堂,如今他被除去,朝堂之上只怕要有一波血雨腥风,波澜壮阔。”
他拱手道:“殿下若是用得到微臣,只管下令,微臣一片忠心,绝不会推辞。还请不要把阿眠扯进来。”
元璟嘴里微微发苦。
不能怪江远误会,实在是此时的时机太过巧合。
崔猷已经倒台,加上二皇子算是彻底被废了。崔猷的势力和二皇子党派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此时朝中无人可用,想要保政局平稳过渡,确实是急需稳住朝中几位重臣。
而这其中,就属江远是重中之重。他不但功绩显赫,手握重兵,还在民间有极高的威望。此时将他笼络住,在政治上看来,确实是上上之策。
可是,他与阿眠之间,怎么会牵扯上政治算计。
他冲着江远深深一揖,郑重道:“大将军,元璟对阿眠一片真心,绝无任何利用的心思 。还请大将军给元璟一个机会,我对阿眠当真没有算计之心。”
江远侧身避开元璟的礼,虎目中闪过暗光,深思片刻后,开口道:“殿下,即便殿下当真没有在利用阿眠,殿下和阿眠也并不适合。阿眠的性子我最了解,她绝不适合做殿下的王妃。殿下,还请慎重考虑此事。”
第62章
屋内一时间陷入寂静。
江远豁出去了,为了女儿,该说的不该说的今日便一同说了吧。
“殿下,臣不愿意女儿嫁入皇家。臣不图什么,只希望一对儿女能平安喜乐。臣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她再皮再闹,也不舍得打骂。阿眠性子顽劣,难成大器,做不了皇家的儿媳,还请殿下三思!”
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大不敬了,为了阿眠,他也顾不上担心元璟愤怒降罪。
然而一番话说完,没有看到元璟恼羞成怒的神色,却反而看到他思索的神情。
——到像是真的听进去了他的话,在认真考虑。
江远心中微微有些复杂。
一方面,阿眠当真不适合嫁入皇家,他知道阿眠一向讨厌那些人情往来,让她做皇家儿媳会扼杀了她的天性,是以看到端王当真在考虑,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另一方面,阿眠刚刚笑着对自己承认说和端王在一起了的样子仍在眼前,可端王殿下却如此轻易地被说服,可见他对阿眠的心也未必有多真。
想来,顶多也就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游戏。
还记得三年前时,他就曾对自己说过心仪阿眠,彼时自己还当他有几分真心,如今却是这般态度,他的真心也未必有多真。
也是,毕竟是皇家之人,哪里有什么真心,都是政治算计罢了。
——只要他肯放了阿眠,一切都好说。
元璟此时倒是确实在考虑。
当然不是考虑要不要和江眠在一起。
而是在认真思索江远的话。
阿眠确实不适合当皇家的儿媳,不是怕她做不好,他知道她想做的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而是……舍不得。
他怕她会觉得憋闷,觉得委屈,哪怕想象一下她受委屈的画面,都觉得胸中窒闷,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舍得。
他的阿眠那么好,那么好,应当做她想做的一切,做翱翔的鸟,做游荡的鱼,自由辽阔,而不是被困在某处。哪怕是因为自己,或者说,更加不能是因为自己。
——此事,他自然要好好考虑如何解决。
二人各自转着心思,竟然也奇异地以为和对方达成了共识。
屋内散发出相谈甚欢的愉快气氛。
*
元璟出来的时候,江眠在外面等的无聊,开始用石子打院子里的叶子玩儿。
江远看到,立即吹胡子瞪眼:“江小眠!你又糟蹋我的树!我后花园里那棵柿子树被你削去半边,还没有找你算账,又来糟蹋我的石榴树!”
他就这点儿种树的小爱好,差点儿又要被闺女薅秃了。
江眠听到父亲的怒吼,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元璟,连忙拉着他的手,呲溜跑远了。
江远眯起眼睛,看着二人手牵手的背影,眼中闪过思索的暗光。
江眠拉着元璟,直接跑出了自家将军府大门才停住。
元璟看着呼哧喘气的江眠,笑道:“咱们去哪里?”
江眠伸手指了指城南的方向:“我要去孟府。孟府早早便给我寄了信来,昨日我回家时才看到。我的好友知霜之前去了外祖家省亲,前月回来了,邀我过去坐坐。”
她刚刚穿回来的时候,就去找了几个好友,有贺南溪,沈寻云,还有孟知霜。
只不过从贺南溪那里听说孟知霜跟着母亲去了江南的外租家,江南离京城路程遥远,是以她们在那里呆了不短的时间。
元璟点了点头,一双清凌凌的黑眸看着她,问道:“那我呢?”
嗯?
江眠一愣。
元璟一双眸子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轻声道:“阿眠要去找朋友,那我去哪里啊?”
江眠眨了眨眼睛看他。
又撒娇啊?
她给他指出一条明路:“朝中事情很繁忙吧,你不需要去处理政事吗?”
元璟摇了摇头,很乖地回答道:“解毒的事情有阿眠的方子,正进行的井井有条;宫中已经恢复秩序,一切事务自有陛下定夺;朝中诸事也都已安排下去,没什么需要我亲自去做的了。”
他看着她,期待地软声道:“现在天色还早,你和朋友聊完了,我们去一起用午食吧?”
江眠摇摇头:“我应该会在知霜那里用午食了。”
只一个上午肯定不够她们聊的。
元璟“哦”了一声,又道:“那我们去醉霄阁用夕食吧?”
这回没等江眠拒绝,他直接道:“听说醉霄阁又新上了菜色,金丝醉鱼。在沧州这么久,都没吃到好吃的,好不容易回京了,我们去尝尝吧?”
“醉霄阁真的又出新菜色啦?”
她惊喜道:“那我晚上要拉着知霜去尝尝!”
元璟哽住,一双清凌凌的黑眸眨巴眨巴,安静地看着她。
江眠发誓她从其中看到了控诉的意味。
她“嘿嘿”一笑,戳了戳他。
“好啦,逗你玩儿呢,晚上我和你去醉霄阁。”
元璟眸中融化出一个暖绒如春水的笑意,点头道:“好,那我等阿眠。”
江眠“嗯”了一声,又说:“那我走了。”
转身向城南走去。
没走两步,她停下,转身。
“你跟着我干嘛?”
元璟墨黑色的双眸中浮起一丝无辜:“我也往这边走。”
“你去哪儿?”江眠不信。
“我去送你。”
江眠:“……”
她想起来了,昨日她去河边测算投放解药的剂量的时候,他就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
看不见自己,似乎会让他很不安。
她不忍心赶他走了,干脆和他并肩而行。
两人在清晨的朝阳中并肩走在京城的步道上。
清风习习中带来初春花的香气,丝丝缕缕渗入鼻端。
江眠停步在孟府大门口的台阶下。
“元璟,我走了。”
“好。”元璟眼中浮起柔暖的笑意,轻笑道:“我等你一起用夕食。”
江眠点了点头,拾阶而上。
递上拜帖,进了大门,刚走出一步,突然眼前一花。
一道人影冲到面前。
“小阿眠!”
江眠看到孟知霜,也开心极了,迎上去抱住她。
“阿霜!”
孟知霜搂了搂怀里的姑娘又放开,上下打量着她,口中道:“三年多没见了,你个小没良心的。我都给你烧了多少次纸了,也不说回来看看你姐姐!”
江眠咧嘴一笑:“你给我烧了纸,我就来看你,岂不是成鬼了?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呢!”
“呸呸呸!”
孟知霜皱眉:“什么人啊鬼啊的,瞎说八道什么!我们阿眠这么好的姑娘,必须得长命百岁。”
江眠亲昵地蹭了蹭她:“嗯!等我们都变成老太婆了,还要一起打牌喝茶呢。”
孟知霜又笑骂:“听听,一天天的没个正型,不着四六的。”
江眠分毫不让:“要不能和你做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