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伸了伸腿脚,跨出门直往太医院的配药间而去。
*
配药间。
太医院众太医门正在紧急处理从京城中各处搜罗来的方子上的“药材”。
这些苗疆的毒物,许多种类他们从未见过,虽然方子上面写明了要怎么炮制,但一时间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突然听见一声激动的声音道:“江姑娘,你来了!”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若是青苍在此,定能立刻认出来,方才出声的这个人就是之前告诉他江眠在河边,并且对江眠满口敬佩赞叹的那人。
实际上,现在整座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对江眠又敬又佩。
那人,也就是卫安,激动地迎上前去:“江姑娘,快请进来!我们正在炮制药材。”
众人反应过来,也纷纷一股脑围上来,七嘴八舌和江眠打招呼。
“江姑娘,终于见到你了,这方子配得实在是妙啊!”
“江姑娘真是妙手仁心,在下佩服!”
“江姑娘来了,能否指导我们一下如何炮制这个药材。”
江眠转头看去,那人正拿着一只蝮蛇胆,凑到了江眠眼前。
江眠解答道:“蛇胆按常规炮制即可,只不过这蛇是苗**有,毒性虽极烈,但是蛇胆极易破碎,炮制时需要格外小心,以免弄破蛇胆。”
“好,好。”那人捧着蝮蛇胆走远,后面又挤过来一个人替代他的位置。
“江姑娘,你帮我看看我这个!”
江眠探头看去,仔细地和他讲解起来。
江眠被众人围住,也不着急,很耐心地一一和他们探讨这些毒物的处理方式。她语调温和,措辞谦虚,短短时间内把大家的问题都清晰明了地解答清楚。
等身周的众人散开,江眠才看到站在十几步远处的张院使。
他是听说江眠来了,特意过来的。
张院使走过来,颔首致礼。
“江姑娘,又见面了。”
江眠回礼,礼貌应道:“张院使。”
她脸上得体地笑着。
——实际上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她也算是把人家的亲外孙女给“拐跑”了。
张院使是苏灵月的外公,现在小月还在自己家的将军府上住着。
虽说不是她有意撺掇小月不回家的,只是现在站在张院使面前,目光还是忍不住飘移着,不敢和他对视。
张院使像是洞悉了江眠的想法,他轻叹了一口气,突然对江眠微微躬了躬身。
江眠吓了一跳,张院使年纪不轻了,怎能受他的礼,她连忙侧身避开,道:“院使,您这是为何?”
难道是想要自己“放了”苏灵月?
还是希望自己逼迫苏灵月回来?
她微微斟酌了下措辞:“张院使,小月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她是真的想要学医,也有这个天赋。我不忍心看她埋没自己,她……”
张院使摇了摇头,道:“江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老朽只是真的……很感谢江姑娘。”
江眠没想到张院使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
张院使微微苍老的声音道:“小月离家了这么久,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可能是怕我逼她成婚,毕竟那日她离家时,那般决绝的话都说出口了。”
江眠沉默听着。
她想,张院使多半还是怨她的吧。
不想张院使忽然话锋一转,道:“可是,小月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一封书信,让我们知道她还好好的。信里面,她说了她的生活,她学医的进度,还有很多日常的事。我们都能看得出来,她过得很开心。她还说……”
他顿了一顿,道:“她还说她曾经是怨恨我的,可是她的阿眠姐姐告诉她,要坚持自己的想法生活,但是也不要怨恨她的家人,包括我。她在信里说,所以她决定每月都会往家里寄一封家书,让我们看看她过得多好 ,医术学得多好。”
“说等她以后成为一位名声远扬的医者后,让我们意识到自己错的多么厉害。”
说到这里,张院使苍老的眼中微微带上了笑意。
他看向江眠,又拱了拱手:“江姑娘,老朽真的很感恩。小月能碰上姑娘这般菩萨心肠之人,当真是她的福气。”
他微微叹息,接着道:“也许,我曾经的决定,是真的错了。现在这样,对小月来说才是最好的。”
江眠猛地抬眼,心中震惊。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从张院使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像张院使这样的人,心中对于女孩子应当做什么、不应做什么的偏见根深蒂固,就连资质出众的亲女儿都早早地令她嫁人生子。来源于于封建礼教的规训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曾经,她甚至不愿意开口劝说,因为她知道她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之人的观念。
那时,对于小月的事情,她甚至是不愿意插手的,因为她不愿意干涉别人的家庭和选择。若不是小月一再执着地追着她,她也不会默认她留下,教她医术。
而如今,张院使竟然会说出这般近乎于反省的话来。
江眠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声喃喃道:“张院使的想法,当真会被我所为之事改变吗?”
张院使抚了抚胡须,笑道:“江姑娘怎能妄自菲薄,莫说是老朽,江姑娘这几日所为,所救下之人何止以万记数。江姑娘所为之事,又何止改变老朽的想法,这京城中百姓之命运不都已经扭危为安了吗?”
江眠一时间愣怔住。
脑中纷纷杂杂,不知都想了些什么。
张院使笑道:“江姑娘是我大晟朝的大功臣,姑娘配出这解药方子耗力耗神,已经很是辛苦了。配药之事本是太医院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太过劳神,快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江眠回到元璟的房间时,脑中还有些纷乱。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游移在这个时代的,和这里格格不入,也不愿意尝试去改变什么。
可如今,经历这么多事后,回首望去,原来自己早已和这里之人的命运紧紧缠缚在一起。她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在改变着这里。
包括……
她的目光落到还在榻上昏睡的元璟身上。
包括这个看起来完全离不开她了的人。
她探身,把元璟睡穴上扎着的银针拔出来,轻轻笑了笑。
似乎有什么隔在她身周的透明保护罩轻轻地溶解而去。
江眠亲昵地戳了戳元璟的脸颊,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元璟若有所觉,瘦削的脸颊向着她的方向倾过来,一只手无意识地向江眠的方向靠拢。
江眠伸出手迎上去,握住了元璟的手,这一回贴合得紧密细致,再无一丝缝隙。
*
江眠在太医院呆了三日。
每日为元璟施针,闲暇时去配药间逛一圈。
如那日张院使所说,众太医全力以赴配药,没有什么需要江眠帮忙的地方。她去看了几次,众人见到她都围上来和她说话,反而拖慢进度,她也就渐渐不再过去了。
倒是元璟的身体在这几日有了极大的好转。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极好,之前在山洞所受的箭伤当时便经过江眠医治,更是本应无碍了。
一切本就是心病,此时心病的源头每天都好端端地在他眼前晃悠,他每日眼中都是温和暖绒的柔软笑意,即便是无人医治都该无药自愈了,更何况还是江神医眠日日为他施针呢。
所有事情都在欣欣向好。
——只是有一件事,江眠觉得很不对劲。
第60章
她这几日为了照顾元璟和配药进度,夜里都在太医院的房间入睡。
但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觉得前一晚睡眠中能听到他人的呼吸声。
——那是她身为习武之人的警觉。
所以这一夜,她暗中警惕。
寅时三刻。
她按时醒来,睁开双眼,凝神倾听。果然,在她的房门外,还有一道呼吸声。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运内力于脚尖,猫一般轻盈无声地来到了门口。
猛地拉开房门。
门前右手边几步远处,果然靠着墙根坐着一个人影。
此时听到声音,微微诧异地转过头来。
月华如水洒下,把一张人神共羡的美貌面庞映照得纤毫毕现。
江眠微叹口气。
既惊讶,又似乎早已料到。
“元璟。”
元璟赶忙站起身,有些无措,轻声道:“阿眠,我把你吵醒了吗?对不住……我只是……”
话说到这里,一时间又顿住。
江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内力深厚,能隔着墙听到你的呼吸声。”
元璟一愣,脸上浮现出极为自责的神色:“对不住阿眠,我……我这就回去。你好好休息。”
他心里很疼,阿眠这几日为他、为配药的进度一直在操心,晚上却因为他在外面一直没有睡好。他心中暗暗悔恨,转身就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