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如此,姑娘怕是爬也要从地府爬上来了。自己实在是被话本子荼毒的多虑了,姑娘和殿下都不是这样的人啊。
然而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元璟的话继续说下去。
“等此间事了,我便回咸阴山,去找阿眠。让阿眠等了我这么久,不知她会不会生气,好在以后都不会了。”
元璟的声音渐小,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未知的存在说话。
青苍一口气没上来。
“殿下!殿下怎能有这种想法!姑娘她绝不会愿意看见你这般做的!”
元璟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再说了。去做事吧。”
他一只手扶着额头撑在案几上,撑不住地闭上了眼,显然是已经耗光了精神。
青苍愣在原地半晌,张开了嘴又闭上,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三年前,姑娘失踪的时候,殿下已是担忧焦急地几欲发疯,那时他们暗卫就曾经担心殿下撑不下来。然而三年后,他亲眼目睹了殿下和姑娘在一起的样子,眼看着殿下一日比一日陷得更深。他怎会不明白姑娘对殿下意味着什么。
姑娘这么去了,只怕已经把殿下的大半条命扯着一起坠入了悬崖。殿下如今这样强撑着一口气,也不过是为了尽完自己的责任罢了。
他想劝殿下活下去,可是他拿什么劝殿下。他心知无用,看着殿下这短短几日,已经瘦脱了形,便知他心中是如何煎熬痛楚。
青苍心中长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双手扶着门环。
“哒”地一声,轻轻阖上了房门。
*
“哒”地一声。
江眠阖上了柜门。
她看着手中的几个瓶瓶罐罐,脸色极其凝重。
手上的几个罐子上面,无一例外的画着一个相似的图案。
飞檐走壁,四面立柱,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江眠极为眼熟的雄伟形象。
——太和殿。
宫中皇帝召集群臣议事的地方。
也是之前在山洞壁画里出现的,代表着第三个虫灾瘟疫之地——京城的形象。
此时这个图案出现在江眠手中装满了各种毒药混合而成的毒物罐中,江眠心中立时敲响了警钟。
瘟疫一般而言都是自然出现的传染病,爆发和蔓延并不能为人所控制。
若是要人为制造瘟疫,大晟朝没有提取病毒的技术,那么用毒物自然是最简便快捷的方式。
用毒使人出现如同瘟疫般的症状,若是这毒素还能通过接触扩散,那么自然会造成一场伏尸数十万的惨剧。
而手中的这几瓶毒物,应当就是他们研制出来的毒素。
大部分应该已经被他们转移走,只在这个柜子留下了寥寥几瓶。
江眠的视线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罐子。
这是即将杀死京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毒药。
届时,无论是老幼还是妇孺的性命,全部如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般消散在当权者冷漠残忍至极的毒计之中。
她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罐子,她必须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既然毒药在她手里了,她一定可以想办法研制出解药。只是,毒药要发作毒性必须要受体,而只有发挥出毒性的毒药,她才能对症地研究解药。
——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人中毒才行。
可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若是自己喝下这瓶毒药,即便她愿意舍下这条性命,她也没有办法再研究出解药,传回京城。
可若是不喝下,单凭这毒药,她也绝无可能直接想出解药。
她刚才把整个柜子看了一遍,里面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苗疆毒物和草药,全是江眠从未在京城见过的,数目极其繁多,不知凡几。
万物相生相克,江眠相信毒药与其解药必定相互依存。
也就是说能解这毒药的解药,一定也在这数千瓶的草药毒物之中,只是需要她去尝试不同的搭配来研究出解药。
想要研制解药,这毒药她喝与不喝,好似都无法可解。
江眠一时间陷入两难。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盘腿靠着柜子坐下来,托着腮发愁。
身体这么一窝下来,忽然觉得哪里硌得慌,江眠伸手一摸,顿时顿住。
她从衣服的内侧掏出一个一直被她妥帖珍藏的小药瓶,这是元璟给她的那枚九转赤金丹。
能活死人肉白骨,自然也能百毒不侵,保人性命。
她若先服下这枚赤金丹,护住心脉不被毒素侵扰,然后再喝下毒药,毒药会在她的身体里散发毒性,她自然可以根据症状才尝试解药。只要在赤金丹的保护之下,毒素不入心脉,她就能保下性命,还能研制出解药,带回京城,救京城的百姓。
“两全之法!”
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江眠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小瓶子,“嘿嘿”地咧嘴一笑。
这一枚药,她一直舍不得用。此时派上这种用场,应当也不算辱没了这颗珍贵好药,想来元璟应当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吧?
她不再犹豫,仰头把药丸倒进了嘴里,囫囵嚼了嚼咽下。
“呸,这也太苦了。”
江眠的一张脸都被苦皱了。话虽如此,她还是等药都咽下了才敢开口吐槽一句,只怕浪费了药性。
嚼完赤金丹,她顿了一下,然后打开几瓶毒药其中的一瓶,摇了摇,也一仰头喝了下去。
日落月升。
月落日升。
尝百草的盗版神农——江小眠“呸”地一声吐出一片黄褐色的叶子。
这自然也是她从柜子里面翻出来的。
吐完叶子,她又抓了一根晒干的树枝送进嘴里嚼嚼,一边手上伸进柜子里面掏了一下,拿出来一只晒干了的——蜈蚣。
江眠一僵。
虫子。
她最怕虫子了。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把蜈蚣放进了嘴巴里。
又是日落月升。
月落日升。
太阳从天边露出第一抹金色的微光时,江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把这几天用尝试过的上千种草药毒物归类放好,从其中拿了十余种出来,单独在边上摆着。
“这些就是解药了。”
她轻舒口气,站起身伸了伸懒腰。
把解药归置好放入口袋,她走出山洞,看着外面的山崖。
这个救了她命的小平台和小山洞想必都是这三年间新出现的,应当和之前断崖上面的山洞壁画一样,是这三年间崔猷所设。
既然这个隐秘的存在是用来放置草药和毒药的,一定有办法上到断崖之上。
江眠回到之前打开山洞的阵法前。
她回忆着元璟几日前和她讲解阵法时说的话。
回想起那时,江眠微微怔忪。
短短几日,再回想已像是恍如隔世。
那日元璟笑得那么开心,眉眼飞扬地和她讲解怎么解开这个阵法,一双清凌凌的黑眸中满是温软暖融的温柔笑意。
山体倒塌时,元璟撕心裂肺的哀求声似乎响在耳边,眼前闪回他崩溃般的泣血双眸和他凄厉的绝望神情。
江眠轻轻甩了甩头。
她相信元璟已经回到京城主持大局,他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他们很快就会重逢的。
她把杂念放置一边,凝神回想元璟所说关于阵法的解法,对照着石壁上的突起,慢慢找到了阵法的第二阵眼,她用力一按。
身后山洞里传来沉闷的轰响。
“轰隆隆。”
江眠走进山洞,看到一面石壁缓缓移开,露出里面盘旋而上的石阶。
她拾阶而上,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后,眼前出现的正是之前的断崖。
她站在这头,眺望了一下断崖对面山石倒塌形成的废墟。
看到废墟上面大片大片凝固了的暗沉血迹,她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血……是元璟流的吗?
这么多血,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难道她跳下悬崖以后,这断崖之上还触发了什么机关吗?
她心中暗暗有些揪心。
不过时间紧迫,不容她多想,她转身向着山下走去。下了山,她本想着还得走到附近的村
落买马,没想到在他们来时栓马的地方,竟然看到了她骑来的那匹膘肥体壮的枣红色骏马。
骏马饿了好几天,本来精壮的体格已经有些消瘦干瘪下去,此时忽然看见主人出现,立即“咴儿咴儿”嘶鸣着撒开蹄子向这边跑来,没跑几步又被拴着的缰绳勒住。
江眠看见马愣怔了一瞬,此时连忙走过来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微微心疼地摸了摸马头。
“饿了好几天没吃饭了吧,小可怜。先带你去吃些东西,然后还得辛苦你,送我回京城。”
第56章
永庆十七年,三月十五。
艳阳天。
黑压压身着重甲的兵士手持盾牌长矛,聚集在京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