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早已将定亲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某天,白无常亲临三危山,要路安签下婚约。路安看着如今亭亭玉立的女儿,瞬间感觉天要塌了。
他多次请求白无常可否换作其他条件,哪怕要他去地府当差也可。
白无常呵呵冷笑:“当初我看你有心报答阎王,遂同意等你孩子长大再来定亲。怎知你毫无诚信!”
“婚姻毕竟是大事,大人不可强娶硬夺,此举……颇有些无理。”路安一想到要将路蛮蛮嫁给那凶恶著称的阎王,心里懊恼不已,说出口的话也不太客气。
白无常拍桌而起,厉声道:“我也把话撂明,今日这婚约我若是拿不到,休怪我去妖帝那儿将你告一状,不但如此,你失信地府的行径我也将告知三界,看是你脸面尽失,还是我颜面扫地!”
路安情知自己许下承诺,不可违背,哆哆嗦嗦地签了婚约。
他心里想的是,哪天把这事告诉妖帝,让妖帝出面帮他游说阎王撤除婚约。
*
白无常当天回到地府,献宝一般将婚约递到阎王面前。
阎王打开一看,把婚约拍在案桌上,斥道:“婚姻大事,岂能当作条件来交易,你简直胡闹!”
白无常却对他的叱责浑不在意,仍笑嘻嘻:“他闺女虽不似天仙绝艳之貌,但也生得貌美如花、楚楚动人,尤其那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好看,老大何不去瞅瞅将来的媳妇?”
“我娶不娶媳妇,要你操心?”阎王指着门口:“自行去刑部领罚!”
“遵命!”白无常倒自觉,做错事该受罚。只是刚刚走到门口,转过身又道:“老大,你当真不去瞅一眼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吗?三界帝君哪个没娶妻,还是早些结束这万万年的单身日子吧!”
“滚!”阎王一抬掌,掌风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白无常走后,阎王瞥了眼桌上的婚约,便将其暂且收好。
这祸虽是白无常闯的,但他从幼时进入地府就一直跟随自己,对他忠心不二。要他早早娶妻也是诚心诚意,只不过做法过于蛮横失礼。
毕竟这纸婚约与他有所牵连,还须他亲自去化解。
阎王于是派一名鬼差传信到三危山,说他会抽空走一趟,和路安当面解除这桩婚事。
孰料他忙于公事,这事很快就被他淡忘。
*
如此过了几百年,白无常也以为阎王早早解除了和血雀族小公主的婚约,再没提过这事。
直到有一天,路蛮蛮随西鹭闯入地府,阎王第一次见到了白无常擅自做主给他定亲的‘媳妇’。
果然如他所说,如花似玉,一双明眸水汪汪、亮晶晶,十分好看。
那时阎王才想起和路蛮蛮的婚约尚未解除,正要与她当面谈及这事。
“不知你如今成亲与否?”他问得直接,实则考虑,倘或她如今已成亲,那纸婚约则自动作废。
路蛮蛮是头一回见阎王,只是他方才突然现身制止她们和鬼差缠斗时,那怒目凶恶的样子,吓得她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怔怔摇头,老实回答:“没有。”
一旁的西鹭警惕地将她挡在身后,仰头道:“我今日前来,是恳请阎王借宝珠一用。除了成亲,我可尽力达成阎王提出的条件。”
“还没成亲吗……”阎王暗自沉吟。
这事耽搁了几百年,看来还是得走一趟三危山。
路蛮蛮见他皱着眉,一脸严肃的表情,怯怯地扯了扯西鹭:“我成亲不成亲,对帮你很重要吗?你看阎王,眉头都打结了。”
西鹭拍拍她的手:“别乱想,地府的事根本忙不完,你看这里当差的哪个不皱眉?阎王如果真提那等无理的要求,大不了我去求父王来借宝珠。”
路蛮蛮又瞄了眼殿上沉默不语的阎王,忽然他垂眸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冷不丁撞上,她慌忙别开眼。
瞧她活似一只受惊的小白兔,阎王暗暗纳*闷,虽说自己掩藏了真实样貌,倒也不至于这般吓人吧?
***
路涂涂说及阎王后来确实又来了一趟三危山。
“父王原以为阎王是来取消婚约,他正松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地招待。不知怎的,阎王突然反悔,说婚约一事可以先搁置,但不可不履行。”
“父王心里对你颇为愧疚,此后便将所有怒火都发在了阎王身上。说阎王蛮不讲理,还骂他拿身份地位要挟强娶。阎王倒是什么也没说,便回去了地府。”
“前段时候,阎王又去找过父王,说婚约这事还须看你的意愿,没人能强求你的决定。父王也同意他的说法,两人难得达成一致。”
“今日阎王突然提出要将你带去昆仑墟,父王是怕他又反悔吧,加之担心你的身体,所以恼羞成怒。”
*
经路涂涂讲述,路蛮蛮总算想起来。
当初阎王一开始并不愿借灵慧珠,西鹭为此日夜难眠。她知妖帝因为西鹭的事而大发雷霆,不希望西鹭与妖帝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于是自己壮胆跑到地府,去阎王殿见了阎王。
“如若阎王肯借宝珠,我可以帮阎王做事,去凡界捉鬼也好,在地府镇守地狱也行,我脑子聪明,一学就会。”
她还记得自己说完之后,原本在查看案宗的阎王忽然抬起头,素来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那双黝黑的眼睛,定定将她睇着。
好似能摄人心魂,害她心脏嘭嘭嘭,要跳出来。
第67章 眼睛愣是不敢往他的方向瞟。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路涂涂的问话将她的思绪从浅溯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路蛮蛮愣了一下:“婚约吗?”
“婚约暂且不论,眼下更为紧急的是你的伤势。”路涂涂说道:“我虽认为你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想法,但身为你的兄长,自然希望你多顾及父王的脾气。”
“我知道。”路蛮蛮想起父王方才动怒的样子,也是颇为无奈:“父王若与阎王好言商谈,阎王也不会执意要带我去昆仑墟。”
她虽与阎王碰面不多,对他了解并不深,但就她最近几次接触来看,阎王并非蛮不讲理的人。
路涂涂也觉得父亲今日太过激动:“许是父王因当初阎王突然改变主意,以为他强行要维持婚约而大受刺激。他见阎王如今对你倍加留意,怕他突然把你带走,心里越发患失吧。”
路蛮蛮思来想去,觉得婚约一事也有必要与阎王说清楚。毕竟彼此说过的话总共不过十来句,连朋友都不算,毫无感情的男女又如何能谈婚论嫁呢。
她遂叫路涂涂将阎王请进来:“何况他救我是事实,于情于理,我也该当面致谢。”
听她如此说,路涂涂便知何意——她已决定随他们去渡仙泽疗伤。
***
路蛮蛮在屋里等待的工夫,透过半开的木门,听见父亲不满的声音:“蛮蛮和他有什么好谈的?你绝不能让阎王单独和他待一块儿,你一并过去,否则阎王指不定要把蛮蛮随时带走。”
“我若强行将她带走,她此时此刻已在昆仑墟,我却绕到这儿与你们会合?”阎王的反问即刻让路安哑口无言。
“父王。”路涂涂虽理解父亲只是想极力保护及弥补蛮蛮,但也不得不指出当年之事:“那时您为救娘亲,早已同意这桩婚事,婚约白纸黑字皆由您亲自写下。娘亲得救,承了地府的恩情,您却不愿履行婚约,这事说来看似有理却也无理啊。”
有理在于,路蛮蛮不知情的前提下,婚姻大事被白无常以救其母为由,捆缚于一纸婚约。
无理在于,即便阎王非要他们履行婚约,他们可以争辩,但没有对阎王厉色严声驳斥的理由。
虽说这些话如同翻开路安的旧疤,却是一针见血。他横眉怒瞪,半晌驳不出一句话。
妖帝也顺势劝了两句,叫他暂且放平心态,婚约之事后续还可坐下来好好商议,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送蛮蛮去疗伤。
“阎王救她,也是真心诚意,并非害她。即便她选择去昆仑墟,你心知肚明,那里的确更利于蛮蛮恢复。”
路安听见这话,倏然就泄了气。
他情知自己万不该因怨气而耽搁了女儿的治疗,转过身,什么也没说。
***
玄章进屋后,路蛮蛮清咳两声,开门见山:“我选择去渡仙泽,并非故意与阎王作对,是因我须顾及父王的情绪。”
“好。”玄章半点不带犹豫,并道:“我可以答应不带你去昆仑墟疗伤,我也会尽快将狼王的内丹送到渡仙泽。”
路蛮蛮没想到这事如此顺利,诧异地看着他。
就听他又接了句:“不过……婚约一事,我不能即刻解除。”
原来是有条件的。
路蛮蛮也正要和他谈这事,又清咳两声,给自己壮了壮胆,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与阎王虽说相识,但我们之间没有半点感情基础,无法履行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