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和和睦睦的天神大会,险些就要酿出一场天地神族的互斗。
正在莲花湖外的亭廊谈事的西王母、陆吾及时赶回来,各自呵斥属下,这才避免冲突。
原本此事已平息,觥筹交错间,大家如常笑谈。方才的不愉快似乎已经烟消云散,没人再提及。
怎料大会结束之际,饮过几杯酒的显隗尽显醉意,几句颇具真心的鄙夷之言,借着酒劲说出来:“天地本就有云泥之别,地界的神族岂能和九天的神族同席同座?陆吾本为看守昆仑墟的九尾兽,怎能与王母平起平坐?”
此话一出,地界神族拍案而起,势必要撕了她这张嘴!还有直接操起家伙,作势要大打一架。
大家都喝上头,言行举止不再顾忌。
“住手!”陆吾一声喝令,挟带浩荡神力,震裂桌椅数十,轰碎玉盏百杯,并冲击在场众人的耳膜。
大家霎时心惊,大气不敢喘。
“啊!我的耳朵!”显隗惊叫起来,痛苦地捂着耳朵,鲜血不住地从指缝溢出。
神族拥有天生神力,遭遇外力压迫,可本能调运神力抵御。显隗的耳膜被当场穿破,明显是陆吾不给她防御的机会。
她还欲哭喊,声音戛然而止,俨然被施加了噤声术。
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
诺大的莲花湖,安静得竟能听见鲤鱼在湖里游动时带起的水声。
众神目光皆落向中央那桌的陆吾身上,只见他端着杯酒,细呷一口,也不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酸与族王显竹见女儿哭不出声,又痛苦地捂耳,耳内的血流得满脖子都是。他赶忙奔到陆吾面前,连声致歉,请陆吾撤去禁制。
“师姐如何看他这道歉的诚意?”陆吾的话是对旁边的王母说的,但都不曾看她一眼。
西王母清楚他的脾气,他正在压着怒火。
为平息他的愤怒,西王母厉声训斥显竹:“你对隗儿过分溺爱,平日不加管束,这才造成今日的局面!”并要他将显隗带过来跪下认错。
显隗早已吓得瘫在地上,默默流泪。
显竹连拖带拽地把她带到陆吾面前,当着众神的面,让她跪着磕了三个响头。并保证从今日起,在家闭门思过一年。
王母问向身旁的陆吾:“师弟可否给我个面子,受下她的道歉?”
就在大家紧张地候等陆吾回话时,一抹小小的嫩黄色身影突然冲过去,一把扑在陆吾腿上,惊呆了众人。
正是钦原族的小公主——子悠。
子悠今日是第一次参加天神大会,方才她正蹲在曲廊剥莲蓬,莲蓬是爷爷从莲花湖里现摘的。爷爷说了,剥出多少莲子,她就可以带多少回去。所以她剥得极为十分认真,全然不受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所影响。
只是忽然听不到动静,她下意识扭头朝爷爷的方向瞧去,就看见陆吾的样子不太对劲——和先前那个抱着自己,笑着说话的人不一样了。
小孩的心思最单纯,眼睛也最亮,一眼就能看出大人脸色的差别。
刚学会走路的子悠,抓起一把剥好的莲子,起身歪歪扭扭地跑到陆吾的跟前。她朝他打开小小的手掌,软软地唤了声:“尊、尊……”
她正值咿呀学语的年纪,话都说不全一句。总听爷爷唤他尊上,但她没办法准确念出‘上’,只好复读‘尊’。
这可惊住了同坐一桌的柏君,他刚想去把子悠抱回来,就见陆吾弯下身,已顺手将她抱到腿上。
“子悠剥的?”陆吾问的是她手中的莲子。
她点点头,捧到他面前:“吃吃。”
她的手掌太小,抬起来时,有两颗莲子不小心沿着掌肉滚了下去,就要落到地上,被陆吾施法挡住。
子悠神奇地看着这两颗莲子飞了上来,稳稳地落在陆吾的掌中。她嘻嘻地笑起来,笑声在这四下安静的莲花湖显得格外清脆。
“给我吃?”陆吾问道:“你不吃?”
子悠点了点他手中的莲子,然后将自己手中剩下的三颗莲子全部倒在他手里,仰头道:“尊、尊不笑,吃吃,笑。”
在场也就带过娃的人听得懂她的话,说的是陆吾没笑,只要吃了,就会笑。
“还是我们子悠懂事。”陆吾终于笑了。
“天尊……”跪着的显竹适时出声:“可否解开隗儿的禁制?”
陆吾的目光却留在子悠粉嫩的脸上,笑着问:“子悠觉得我该饶过他们吗?”
子悠顺着他所指,看向下方仍旧跪着的两人。
自己的命运,竟被随意交到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奶娃手里,显竹深觉屈辱,却只能咽下这口气。
西王母摇摇头,叹道:“子悠尚小,师弟莫要让她参合这事。”
“她年纪尚小,却看得明白我不悦。显竹之女这般大,却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陆吾的斥责声却将子悠吓一愣,她睁大眼,第一次从他冷厉的眼神体会到害怕的情绪。
陆吾随即起身,只与显竹说了句:“西王母法力高强,她会帮你解开。”便抱着子悠,带领十八神族离开了九天。
***
返回地界的途中,大家默不吭声,面色俱是凝重。
显隗今日所说的话,显然在大家心里重重地扎下了一根刺。
柏君只想着早些将孙女带回去,他还答应给子悠做方才在九天看到的莲花台。
怎料分道之前,陆吾始终没放开子悠。
子悠倒也乖巧,一路趴在陆吾的身上,黑白分明的眼珠随着下方景色的更替和身旁云雾的变化,滴溜溜地转。她一会儿哎呀惊呼,一会儿哇哇惊叹,童真尽显。
柏君总不能跟着陆吾去崇吾山,及时开口:“尊上,我得拐道回金乌岛。”
陆吾这才将子悠交回他手中,却忽然提醒:“过分的溺爱会将子悠宠坏,到时候可别像显隗那样。”
柏君以为陆吾是在告诫自己,别把孩子宠成显隗那样,任性妄为,口无遮拦。
但他对自己的孙女还是颇有信心:“子悠的性子随她母亲,幼时有些淘气,但实属天性机灵,绝不会骄横跋扈。”
陆吾点点头,转身走了。
柏君哪知,他那话竟是一语双关。
第41章 他不仅样貌年轻,五官更是出众。
半个月后,显隗某日夜里无故遭邪祟侵袭,终日浑浑噩噩的消息不胫而走。
柏君刚得知此事,此刻正坐在山谷间,看着面前低头把玩红漆莲花台的子悠。那张无忧无虑的笑靥,却也难驱散他心中隐隐的不安。
酸与族住在景山,东西两侧常年有猛兽镇守,南北则由重兵把守,山中栖息之地又有远古法器——雷衫作为防御的结界,普通邪祟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进入?
而陆吾擅长的法术就是迷魂摄魄之术,明眼人一眼就知,显隗的遭遇和他必定有关联。
可即便大家有此推测,不论九天亦是地界,也没人敢私下议论。
一则,显隗多年傲慢至极,言语间对地界神族的嘲讽日渐放肆,确实无辜。二则,显隗所受的苦全是她咎由自取。纵使陆吾不出手,她早晚也得吃大亏。
如今这亏也吃了,看似平息了地界众神的怒怨,但柏君心里跟明镜似的——因九天和地界的先天灵气所有差别,导致双方后代神力渐渐失衡,地界神族对九天的不满其实由来已久。只不过西王母和陆吾师出同门,大家以和为贵,多年来相安无事。
显隗在天神大会上的言论,只怕埋下了天地内斗的祸根。
柏君恍然记起陆吾那天的提醒,恐怕亦是警告——倘若子悠也变成显隗那般骄横无礼,下场类同。
虽说他坚信子悠日后绝不会成为第二个显隗,但未免她无意间冲撞了陆吾,仍需尽早防范。
此后,每逢子悠的生辰宴,钦原族再没大肆操办,也没再邀请陆吾。
陆吾却会每年派人送来生辰礼,大到须横山万年不谢的云顶红枫、北海深沟整簇的千年红珊瑚,供她观赏。小到南海的紫光夜明珠,鹤山的红头鸡金石,给她把玩。
柏君每回将陆吾送来的礼物拿给子悠过目后,只随口提了句:“尊上送的。”便没再多言。
时日一久,子悠只记得一屋子都放不下的生辰礼,早已忘了陆吾的模样。
***
转眼间,子悠成年,恰逢天皇大帝太一在昆仑墟召开天神大会。
刚成年的王族,须参加天神大会与神族众长辈见面。柏君明白子悠此番必然不可避免与陆吾碰面,但也知规矩不可轻易打破。
令他宽慰的是,子悠常年待在金乌岛,鲜少与外族接触,自然接触不到歪风恶俗,更不懂贵贱之分。她就像在干净的清泉中长成的晶石,透着一眼可见的纯净。
即便往后与陆吾碰面,也不担心单纯的她会出言冒犯。
*
将子悠带到昆仑墟后,柏君与众神一一介绍过,便与几位许久不见的老友把酒言谈,让她随意看看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