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识前,我大概喃喃地对她说了一句:「放心,我陪你一块儿活到死。」
第31章
晚上我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被汗浸得湿透,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对她一说,她快乐极了,又煎了一碗药来,并逼我吃下了两个鸡蛋,喝了一碗羊奶。
到了第三天,村里的大夫才回来,看了她的药方,又给我搭了脉,便说她已经把我治好了。
成舒高兴得白送那大夫两串肉。
重新接手喂羊的活之后,我发觉羊已经不再讨厌我了。那只刚生出来的小羊羔没几天工夫便长大了好些,会用脑袋蹭我的手掌。
来这里已经两月有余,回想起京城里一潭死水的日子,只觉得恍若隔世。
冬日里种下的白菜已经长了出来,我生平第一次吃着自己亲手种出来的东西,萌生了想寄回家去给所有人尝一尝的心思。
最先尝到的是陆铮。
他在五月回京前悄悄来了一次宁古塔,带来了太子的回信。
一身蚕丝锦衣的他站在羊堆里,十分震撼于我们的居住环境。
并躲开了朝他飞来的鸡。
于是我让他挑一只晚上吃。
陆铮皱着眉,挥起他的绣春刀,面色如常地将那只鸡处理了。
念及自己第一次杀鸡的情形,我也十分震撼地问他,你以前杀过鸡?
他淡淡地说:「鸡和人不是差不多么。」
我回想起诏狱里那些东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躲进厨房备菜去了。
赵丞相一家子也来了,见了陆铮都有些下意识地闪躲,直到看见他从我手里拿过锅铲,面无表情地炒了个尖椒肉丝。
还挺好吃。
等散席后,我和成舒拆了那封太子的回信。
明面上这是一封洋洋洒洒,荡气回肠的家书。
萧晗熠在信中哀叹着他对我的愧疚和思念,并告诉我,他与太子妃困在东宫里没事干就种菜,已经种出了许多番薯和土豆,还送了些进宫给陛下。
甚至还附上了一张他亲自绘制的《东宫菜地图》。
我心道这算什么,是兄弟就一起种地吗?
第32章
隔天,陆铮盯着那张画里的一地番薯,对成舒说:「想吃烤番薯。」
成舒说:「你瞅我像烤番薯不?」
陆铮自己去院子里拿番薯了。
我向他炫耀了自己垒砖炉的能力。
烤完番薯后,我给成舒拿了一个,发觉她已经将那封用密码写的回信编完了。
她昨晚不过第一次接触我与太子的密函。
可这篇竟写得一字不错,完美地将凌相的把柄融合进了一篇番薯种植教学里。
信的末尾,她祝太子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我猜想皇帝看见这封信,至少能对我们放下三成的戒心。
毕竟没人会指望一国太子六畜兴旺。
她一边吃着那个烤番薯,一边开始写另一封信。
是给二皇子侧妃的。
她写:「长姐,宁古塔苦寒。
「但我们给它装了暖气。
「这里刚过了五月初五,也吃蜜枣粽和白糯米粽。
「有几家南方来的,粽子是咸的,放腌鸭蛋的蛋黄,也好吃。哪天你得了空来看我,我做给你尝尝。
「我和程央去县里看了赛龙舟,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她对着这十六个字笑了一会儿,又接着写道:「他很好,我也很好。」
我握住她执笔的手,俯身吻上她眉心,再到鼻尖,最后落到唇畔。
她抬眸望向我的眼睛,轻轻道:「程央,你的手上有薄茧。」
我只笑:「可这双手也种得出粮食啦。」
她弯起眼睛,仰头回吻过来,笑得傻兮兮的,像只大白兔子。
她又说了一次:「程央,我好喜欢你。」
于是我告诉她,凌成舒,我也好喜欢你。
第33章
在宁古塔过第三个春节时,我坐在冰雪大滑梯上,收到了太子的消息。
赵家小孩很不高兴地打断了我的沉思,告诉我要么滑,要么走开。
于是我放飞了那只信鸽,滑了下去。
这大滑梯自然是凌成舒的杰作。
第一年年末,我们的羊又生了许多羊,鸡又生了许多鸡,已经过得物资丰饶,不愁吃穿了。入冬后,她与村里几个动手能力强的邻居捣鼓了半个月,造出了一堆像模像样的冰雕,而其中最热闹的便是这个冰雕滑梯。
滑梯落成后,宁古塔守备来看了一次,点评她不务正业。
当晚我瞧见他偷摸着滑了三遍。
后来整个会宁府都知道了这滑梯的存在,甚至有人骑了半日的马来看。村里没有旅店,刘能第一个发现了商机,开始出借自家的半间瓦房。
他家离山近,后院便接着一个大雪坡。成舒第一年时便用毛皮和木头做了块板子,得了空就爱带着我在那坡上滑雪玩。
她和刘能滑雪的本事都比我强太多,教了那旅人几个招式,弄得那人走时恋恋不舍,直道明年还要再来。
第二年,我们用闲钱修了个新院落,入冬后五间屋子全部租了出去,没有一日空置。
成舒在流放来的人里找了几个帮工。太子党在年前又遭了一次打击,几个投靠门下的年轻官员都被寻了错处。
他们凄凄惨惨地入了城,迎面却是个灯火通明的冰雕迷宫。
最终宁古塔的情形一路传到了京城,陛下好奇,派了钦差来查看。
第34章
我得到消息后,着实有些紧张。
毕竟皇帝原本是期望我在寒风萧瑟中做苦役,而不是在这儿张灯结彩过大年的。
我和成舒日子过成这样,难保他不会想起我过去淹了皇陵的劣迹,一气之下叫人来把我砍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人拍拍我叫我别整了,我便对她说了心里的忧虑。
她回答:「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谁敢砍你,我把他砍了。」
我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安慰。
第二天中午,我在城门口见到了钦差。
我觉得昨天的自己简直是个山炮。
钦差是陆铮。
他把大氅往我手里一扔:「滑梯呢?」
我无语但高兴地带他去滑滑梯。
陆铮滑完,在册子上记:【所谓滑梯,为冬日储冰,待开春后收入守备库房,留待夏季取用。】
他又一一观赏了那些冰雕:【宁古塔储冰甚多,惠及四邻。】
随后他去了雪坡,要求滑雪。
成舒真拿了把刀守在刘能家门口。见了陆铮,她把刀一扔,转头就去拿滑雪板了。
他滑了一下午的雪,第二天躺着写:【宁古塔居民以狩猎为生,借雪坡练习生存之技,腰腿酸痛,甚是辛苦。】
第35章
他玩了整整七天才肯回京。
走之前,他才想起来把太子的密信给我,并告诉我,棋盘已经布好,待明年便见分晓。
我让他转告太子,若实在不成功,宁古塔欢迎他来。
陆铮大笑着骑上了马。
第三年时,太子果然动手了。
他通过陆铮,将三年来我与成舒,还有她长姐搜集到的证据,一点一点呈现到了皇帝眼前。
贵妃与凌季丰私通,混淆皇家血脉。
依照彤史,二皇子并非足月而生,却身体康健,全无虚弱之相。
凌季丰意欲篡位,想借贵妃之手摄政,若是二皇子登基,更不知要做出什么文章。
而那年的渭河决堤一事,同样是二皇子的手笔。
贵妃想历练她儿子的本事,让他经手了毁堤的谋划。
结果二皇子避开所有村庄,唯独淹了皇陵。
贵妃原以为这孩子手段了得。
殊不知二皇子暗中告知了皇陵的掌事太监,让他们提前躲避。
那场洪水无一人遭难。
只对我产生了精准打击。
皇帝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凌家,赐了贵妃一根白绫。
第二天,他急火攻心之时,又招来陆铮,命他送两杯毒酒去二皇子府。
陆铮握着那两杯酒,微微一笑,与屏风后走出来的太子对视。
太子大声说:「请父皇传位于我。」
殿外锦衣卫齐齐拔剑出鞘,却是将太子护在了身后,刀尖向着龙椅。
第36章
皇帝中风了。
于是萧晗熠握住他的手,在遗诏上盖了章,顺理成章地登基了。
他把躺在府里等死的萧晗烨叫起来,让他要么去渭河边上守皇陵,要么去宁古塔滑滑梯。
萧晗烨还沉浸在起死回生的恍惚中,凌家大姑娘就急不可耐地替他选了,还去接上了她母亲。
出发前,她亲手将毒酒灌进了凌季丰嘴里。
她对凌季丰笑着说:「多谢你,往后我们的日子,都会过得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