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指挥使骑在马上,不让队伍停,却收了收缰绳。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只回头望着门里,直到那块牌匾成了看不清轮廓的黑点。
身边有人拍了拍我紧绷的后背,我转头,只见她理了理额发,把辫子顺到了肩上。
「你爹叫我跟你说,」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左右太子是没指望了,你先去打个前阵,说不准再过半年,他们也得来。」
……我就说那老头方才怎么一点不哭,眼里还有点殷切期待呢。
「你娘说她对不住你。」
我心下一颤。
「她说早知道当年她去嫁皇帝了,她命硬克夫,保不准能把皇帝克死,如今也没这一遭了。」
我:……
凌姑娘赞叹道:「好志气啊。」
我只觉得无比的疲惫:「是……挺有志气。」
等出了外城门后,这疲惫便从精神上扩散到了身体上,连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轻了。
定睛一看,才发现凌姑娘额前也有了汗。
京城实在太大,从程府到城郊,我们已足足走了三个时辰。
而眼前已经看不见楼宇,只余下驿道和绵延的荒野了。
我忍不住说:「要不你……还是回去吧,请陆指挥使给你找个车……」
凌姑娘:「我看你像个车。」
第12章
我:「啊?」
凌成舒气得笑了一声:「还找个车。程央,你当我陪你搁这儿遛弯呐?」
我说:「可这样走下去,你当真遭不住的。凌姑娘,多少人到不了宁古塔就死在半道上,你若是伤了身体,我实在对不住你……」
她也确实是累了,气喘吁吁道:「哎,你别搁那儿瞎想了,是我,我原本就,只能来。」
她到底是要我搁这儿还是搁那儿啊。
她停了片刻,才接着说:「丞相对外宣称……我一片痴心,要跟你同生共死,让皇帝给了道圣旨。
「皇帝那脑子还真砢碜,我连你手都没碰过,这话他也信呐。
「我都还不知道这事,结果那时二皇子碰巧听着了,回家跟我姐说,给我姐吓得,当晚就逼着他跪御书房外头去了。」
我惊呆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当爹的,拿孩子婚事押注不说,还要逼死自己的亲女儿。
她到底是如何能长得这么好,还能成天乐呵的?
她没有半点介怀和伤神的样子,走得却越来越慢了,最终停下来扶着腰,痛苦地摆了摆手。
「走六小时了我去,搁以前我这会儿都出西站了,现在连怀柔都没到啊……」
我没太听清她在嘟囔什么,只觉得她大概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可我最终说出来的竟然只是:「你要是想碰……呃,随便碰。」
她有些懵:「啊。」
她:「啊——」
然后她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心眼咋这么实呢。我太喜欢了。」
我感到脸轰的一下开始发烫了:「你……喜欢啊。」
她嗯了一声。
随后缓缓地站住了,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侧:「借我……扒拉会儿,有点,点,太累了……」
第13章
陆指挥使和两个锦衣卫骑着马,还有一人在前头驾着马车,这会儿见我们渐渐落得远了,都勒了缰绳,转头看过来了。
两旁的衙役见状,神色一变,扬手便挥了鞭,呵斥道:「还当自己是少爷小姐呢?快些!」
我一慌神,见那鞭子带着劲风,下意识就将身边人推远了些。
力道好像有点大,推得她哎哟一声,摔了一跟头。
后背却是猛地绷紧,随之而来的便是炸裂开的剧痛。
又是一声哨音破空,我被按着肩,躲不过,只咬牙忍着。
可过了半晌,耳边却是那衙役的尖叫。
抬眼看去,那人竟坐在地上,神情痛苦地捂着档。
而凌姑娘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土,清脆而短促地说:
「咋滴,你那玩意儿这么弱不禁风?」
她说完才又喘了两下,朝我看过来了。
另一个衙役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伸手便要去抓她。
她气喘吁吁却仍旧灵巧地闪身躲了:「嘿,还合伙欺负人呢。」
那人一个踉跄,差点也摔一跤,惊怒之下一把从地上抓起那鞭子——
却发觉另一头在我手里。
地上他那同伴还在哀号,嚎得他气急败坏起来,使了狠劲,厉声道:「混账东西,敢给你爷爷造反了!」
我原想着任他怎么拽都不放手,可后背方才挨的那一下这会儿估计已经青了,使起劲来疼得要命。
此时见他越来越用蛮力,心下一动,手上轻轻一放。
那衙役倒退三步。
噼里啪啦地就倒了下去。
第14章
我们可能笑得太大声了一些。
眼见着陆指挥使走过来了,神色还有些不虞,我连忙扯了一下凌姑娘的袖子。
陆指挥使淡漠地听完了那两个衙役告的状,眼风扫了扫凌姑娘,弯腰把那根鞭子捡了起来。
「不想走了?」
我不是很敢接这句话。
凌姑娘磕磕巴巴地回答:「要是不能不想,也是,是可以……想的。」
陆指挥使很愉悦地笑了一声。
「想走就继续,不想走就来马车上。」
那告状的衙役傻了。
凌姑娘双眼放出了精光:「哎呀,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陆指挥使朝她展颜一笑,向后招招手,身后的锦衣卫便忙不迭放下了马车的凳子。
我察觉了一丝奇异的不妙。
这阎王笑起来,怎么好像……比我还要好看一分呢?
更别说他身上那件张扬至极的蟒袍,再配上黑金貂皮斗篷,当真是衬得人宽肩窄腰,气宇轩昂。
若非典诏司凶名在外,为着这身衣服,怕是也有人愿意去任职的。
我看着凌姑娘提了衣摆朝他走去,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闷。
只是转念一想,她能乘马车就好,这便宜放着不要才傻呢。
更何况我连休书都写了,与她如今也不能算夫妻……
但是退一万步讲。
不算夫妻我就不能争一争吗?
说不准她就是喜欢我这样的……
我一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发灰的粗布棉袄。
我很没有底气地想,或许新婚那晚我穿得也算好看吧。
第15章
可那道背影到了凳子前时,却停了。
她转过头,困惑地看着我道:「杵那儿干啥呢?高兴傻啦。」
我张了张嘴,试探性地看向了陆铮。
果然,陆铮一伸手,掌心还握着那根马鞭,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温声道:「凌姑娘无辜受累,可程公子是朝廷重犯,若是也上车,便实在不合规矩了。」
他前几天分明还是喊夫人的,现在却改口成凌姑娘了。
好你个陆铮,我就知道!
我原本确实是无所谓坐不坐那马车的。
但此刻我突然福至心灵,勉强弯了下嘴角,虚弱地笑了一下。
我轻声说:「成舒,我无妨的。」
陆铮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我无所畏惧地看过去。
怎么着,这下争不过我了吧。
凌姑娘哎了一声,立刻朝我走过来了:「背上没事吧?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呐。」
她朝神色复杂地陆铮行了个礼:「陆大人,我知道您心肠可好,面冷心热的,冰山下藏着岩浆呢。
「您长那么好看,我在车里也看不见,多可惜,您看要不我上外头一块儿赶车去,您让他躺车里得了,这样没人拖后腿了,是不是?
「我知道您是特地请了旨去锦州办事的,现在我姐也都夸您呢,连太子也悄悄说让我给您捎点礼。
「这马车里的箱子也不全是我的,里头有一份就是给您带的,我想着到了锦州再给您。保准比您以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难得。
「可您这么贵重的人品,我觉得为了它熬夜也是值当的呢。这回承您的情,往后大家一定念您的好,您这样的全国都找不着一个呀。」
她这一长串话把包括陆铮在内的所有人都说晕了。
听到后来连我的脑子里都只剩下:陆铮你真是个好人呀,全国都找不着一个呀。
可历朝历代,能有哪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是个心肠可好的啊!
凌成舒,你有这说话的本事,真该去做官呐。
第16章
陆铮在茫然之下就这样退让了。
凌成舒一抬手,把我一拽,一推。
我就稀里糊涂地坐下了。
坐下后我便再也动不了了。
她筋疲力尽地摊在我旁边,把镶了毛边的斗篷解了,往身上一盖。
像只跑累了的大兔子。
我歇了半晌后,问:「你方才说,这些箱子……不全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