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又笑，无奈地将这双黑缎手套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举到神父手边，撑开了手套的开口。尼尔神父把手伸了进去。手套的长度刚好能盖住他腕上的新伤。
小叶看着那些微小细密，已经止了血的伤口，把手套往下卷了些，重新拿起药膏，往那些伤口上抹药。确保所有伤口都被照顾到了后，他亲了亲尼尔神父的手背，说了句祝福的祷词，又撑了撑手套的开口，把它们弄得更松弛了些，这才用手套盖住了神父的手腕。
尼尔神父又从那手提箱里挑了一枚荆棘枝做成的戒指戴在了右手的尾指上。
遵守原始教义的神父们常常会通过这些随手可及的痛觉帮助自己在特殊时期保持理智。
忽然，尼尔神父打破了沉默：“早课前我会去看望一下我以前的老师，汤神父。“
“前任枢机团团长汤宝龄吗？”
尼尔神父点了点头，又说：“老师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蒙主召唤了……”
小叶扯了扯嘴角：“可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呀。”
尼尔神父看了他一眼，道：“你认为去天国见天主，是不吉利的事情吗？”
小叶就笑了一声：“我不过是穿着神父衣服的保镖罢了，你也知道我不信这些。”
尼尔神父微微动了动下巴，并未再说什么，往外走去。小叶跟上了他。
何弥三世继位后，汤宝龄仍任枢机团团长，大约半年后，他的糖尿病并发症发作，不得不进行了截肢手术，之后他就以身体欠佳为由，主动离任，同时也放弃了在教皇选举时的参选权和投票权。
不过汤宝龄一直以来都身兼数职，除了枢机团团长，他还是圣城医学院的荣誉主席，特聘讲师，教皇办公室特别顾问，还任圣城大图书馆馆长，这些职务都被保留了下来。因此汤宝龄现在仍然住在圣城，只是从玫瑰塔楼边的石屋搬进了圣多姆楼，也就是图书馆的职工宿舍。
因为右腿残缺，出行不便，这些年来，汤宝龄深居简出，除了参与一些教皇办公室召开的重要会议，在医学院的开学仪式上致一番辞，他就只是埋头修复医学方面的古籍。
从圣心堂到圣多姆楼这一路上，时不时就有神父主动来和尼尔神父打招呼，嘘寒问暖，有一些神父难掩兴奋，见了尼尔神父，抓着他的手就亲个不停，对着他就叽里咕噜地赞美起了天主。
小叶见识了几个这样的人物后，迅速就能从来者的步伐和目光里判断出此人靠近尼尔神父的意图，他一一为神父拦下这些问候和满天乱飞的唾沫星子。尼尔神父对这些冒然靠近他，亲近他的人没有意见，对小叶的阻挡也没有意见。无论何时，无论何人和他说何些话，他都是安安静静地倾听着。
有时，他的形象甚至会和走道壁画上那些垂首垂眸的圣人画像产生一丝重叠。
这让一些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神父们深受触动，纷纷洒下热泪。
这么走走停停地到了圣多姆楼门前，尼尔神父熟门熟路地绕去了宿舍楼后，汤宝龄正坐在自家后院的一张长凳上看书，由一名身材矮小的普通神父打扮的人陪伴着。
一张轮椅靠在一扇落地窗前，轮椅扶手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铃铛。此时有微风穿梭，铃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师。”尼尔神父隔着栅栏和汤宝龄行了个礼。汤宝龄抬眼看到他，也看到了小叶，招呼他们进去。
栅栏的门闩虽然装在内侧，但是从外面伸手就能摸到，一拨就开。尼尔神父和小叶就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小叶也礼貌地问候了汤宝龄：“好久不见了，汤神父。”
汤宝龄看着他就道：“小叶回来啦，上次回圣城还得是去年的复活节了吧？上次也是匆匆忙忙的……”他笑着，“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没想到你还想着我这个老家伙，”他指了下尼尔神父：“这是我以前的学生，你们是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的？”
汤宝龄常年在医学院任教，此人的医学知识极为丰富，是Omega信息素研究领域的大拿。还曾前往格拉参与开发研究如今市面上最流行的，由格拉联邦生产，能快速检测出分化性别人类之间匹配度的药剂盒“天生一对”。
他在格拉的那段时间，就是由小叶负责他的个人安保，因此两人还算熟悉。听了汤宝龄的问题，小叶笑着回道：“和您说明一下情况，现在我是尼尔神父的保镖。”他又说，“确实很久没回来了，昨晚才到的。”
尼尔神父在边上点了下头。
小叶又说：“尼尔神父就算不来，我也会来看看您的，圣思的大家都很惦记您。”
汤宝龄就说：“圣思的玫瑰开得好啊，还是格拉的天气适合鲜花，圣城到了七月底就开始转凉了。”
小叶看着他，继续大大方方地和他搭话：“尼尔神父倒真需要一个保镖，从圣心堂过来的一路上，要不是我，尼尔神父恐怕早就被他的狂热信徒们给吃干抹净了。”
汤宝龄闻言，发出一声叹息，神色稍显凝重，把手里的书递给尼尔神父，拍了拍神父的手背，道：“狂热就像终究会退潮的海岸，再巨大的鲸鱼都会因此搁浅。”
尼尔神父应了一声。
小叶瞥了眼那本书，《诺斯法拉图的狂欢》，看封面上那夸张的吸血鬼形象，似乎是一本通俗小说。
尼尔神父把书递给小叶，小叶笑着摆了摆手，来回打量他和汤宝龄，讪讪道：“尼尔神父，您可别这样啊，好像做什么都要请示我，拿了什么东西都要给我过目似的，我真的不是来监视你的。”
他一拍大腿，退后了些，站在了尼尔神父身后：“二位就当我不存在吧！”
说完，他还冲那一直默默站在汤宝龄身后的神父打了个招呼。
显然，这是个Omega神父，他一动不动，板着脸孔，好像一个机器人。
汤宝龄倒帮着小叶和尼尔神父解释了起来：“护卫队主要负责个人安保，要是真的对你有怀疑，大概会派警卫队的人跟着你。”他又看向小叶： “喝杯咖啡再走？我这里可很久没来这么多人啦，”他扭头挥手示意：“丹尼斯，去泡些咖啡，”他问尼尔神父和小叶，“你们还没吃早饭吧？不然就在我这儿吃些吧，丹尼斯早上烤了巧克力蛋糕。”
小叶一口答应，那个丹尼斯这才动了一下，要进屋去。汤宝龄却喊住了他，手撑着长凳，作势要起身，道：“丹尼斯，来帮一下忙。”
丹尼斯便只好先去将轮椅推了过来，轮椅扶手上的铃铛剧烈摇摆起来，发出很大的声响。将轮椅推到了汤宝龄跟前，丹尼斯便去扶他起身，汤宝龄的体型不至肥胖，但对这个矮小瘦弱的Omega来说还是有些吃力。尼尔神父就要去帮忙，小叶三步并作两步，抢先到了汤宝龄身前，一把抱起了他。
汤宝龄开了句玩笑：“少了条腿，是不是比以前轻了不少？”
小叶跟着就说：“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最坚固的圣城磐石。”
汤宝龄笑得很开心，又朝丹尼斯打手势，比划着磨咖啡的动作：“那你就进去准备准备吧。”
丹尼斯便开了落地窗进了屋。
小叶将汤宝龄在轮椅上放下，推着他进去。尼尔神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汤宝龄的屋里目之所及都是书柜，这些书柜都已经撑得满满的了，可沙发上，茶几上，餐桌上还有不少书。看封面，大多都是通俗小说。
一进屋，汤宝龄就拿起靠墙放着的一根竹竿把遮着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些，屋里敞亮了不少。只是围绕在室内的顶天立地的书柜们仍旧在室内形成了一大片阴影，明明敞亮通透的室内仍有些阴暗。
丹尼斯把咖啡和蛋糕放到了餐桌上后，就又像机器人一样守在汤宝龄身后了。
小叶不客气，喝咖啡，吃蛋糕，蛋糕加了代糖，口感古怪，他吃了一口，往黑咖啡里加了四块方糖。汤宝龄喝着咖啡，问他道：“听你的意思，才从格拉过来吗？”
“是啊，我去那里休假。“
“是吗？住在圣思？”
“对。”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小叶趁此打量起了室内，说着：“我还是第一次来您这里。”他一眨眼睛，笑了：“比那间石头屋子舒服多了，起码冬天不会漏风。”
这似乎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宿舍。餐桌就摆在客厅里，厨房是开放式的，不算很大，洗碗机微波炉烤箱一应俱全。屋里除了随处可见的书本，大体上还算整洁，门口的玄关处放着一些鞋子，看样子都是丹尼斯的尺码。
汤宝龄也笑了，问道：“见到李部长了吗？”
“见到了，说是下届打算竞选，还想找您给她站站台呢。”小叶正要收回那打量的视线时，又和尼尔神父的目光撞个正着，小叶索性看着尼尔神父，道：“尼尔神父是格拉出身的吧？去过圣思修道院吗？”
尼尔神父摇了摇头，没出声，低了头喝咖啡，他喝咖啡不加糖，他也没动那块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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