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京溜子如释重负。
那少年从孩子脑袋上,摘了那白碗,远远丢给年轻人,笑容灿烂道:“与你学到些买老物件的新鲜小诀窍,没什么好谢的,这碗送你了。”
年轻人本想拒绝,一个破碗而已,要了作甚,还占地方,再说了那少年在外求学,穿着富贵,只是掏钱的时候一颗颗数着铜钱,也不像是个手头阔绰的……只是不等年轻人开口说话,那少年便拖拽着孩子的一条胳膊,跑远了,跑得真快啊,那个孩子瞅着有些可怜。
夕阳西下,城外一条黄泥道路上,一个村庄的大小屋子,挨个儿蹲在一条河边。
崔东山自言自语道:“先生对于行侠仗义一事,因为少年时受过一桩事情的影响,对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便有了些忌惮,加上我家先生总以为自己读书不多,便能够如此周全,心想着那么些老江湖,大多也该如此,事实上,当然是我家先生苛求江湖人了。”
“好心做错事,与那人心出错,哪个更可怕?必须要做个取舍的。”
“只是先生早慧,事事劳心劳力,当学生的,哪里舍得说这些。”
在崔东山自顾自絮絮叨叨的时候。
有个放牛归家的孩子骑在牛背上。
崔东山也不差,骑在孩子后背上。
崔东山摇晃着肩膀,可怜孩子便跟着脚步踉跄起来,崔东山说道:“天边浮云,道旁柳色,街巷叫卖杏花声。”
然后崔东山双手一拍孩子脸颊,“高老弟,老哥我诗兴大发啊,你跟着走一个!”
孩子眨了眨眼睛。
崔东山加重力道,威胁道:“不给面子?!”
孩子含糊不清道:“乡野炊烟,牧童骑牛,竹笛吹老太平歌。”
“高老弟,你真是个人才啊!”
崔东山一手环住孩子脖子,一手使劲拍打后者脑袋,大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够认识你?!”
骑牛的牧童回头看了眼那俩,吓得赶紧让自己坐骑加快脚步。
崔东山双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卯足劲,跑起来!”
最后那个被崔东山遮掩了视线的孩子,晃来晃去向前跑,便一路跑到了河里去。
半空中崔东山松开双手,使劲挥动,大袖晃荡,在两人即将落水之际,少年哈哈大笑道:“智者乐水!东山来也!”
第六百五十九章 居中武夫
刘羡阳就真的只是回乡看一趟,看完之后,就乘坐落魄山那条名为“翻墨”的龙舟渡船,无法直达老龙城,需要在宝瓶洲中部一处梳水国附近的仙家渡口中转,沿着那条走龙道南下。
珠钗岛所有祖师堂嫡传修士,早已从书简湖搬迁到了螯鱼背,算是与落魄山最早缔结盟约的一座仙家势力。
昔年垂帘听政的长公主殿下,如今的岛主刘重润,亲自暂任渡船管事,一条渡船没有地仙修士坐镇其中,终究难以让人放心。
阮秀在牛角山渡口,为刘羡阳送行。
龙舟巨大,本身就是一座金山银山,看得刘羡阳感慨万分,早年三人,最想挣钱的,其实不是顾璨,是陈平安才对。不过与顾璨那种想挣钱早早想好如何花钱,不太一样,陈平安就是穷怕了,只有每天可以挣着钱,无论多少,家底哪怕只是比昨天多出一颗铜钱,才能让不安稳的日子变得安稳,让安稳的日子变得更安稳。
这次回乡,刘羡阳多是在走门串户,与那些留在小镇上了岁数的街坊邻居拉家常,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去,穿开裆裤的孩子们,一年一年长大成人,各有婚嫁,见着了刘羡阳也未必认识,那些个昔年的同龄人,忙着在州城那边做生意,所以刘羡阳真正能够与人说上话的机会,不多了,而且以后注定会越来越少。
如今与老人闲聊,杏花巷成了山上神仙的马苦玄,在家乡买下许多山头的大地主陈平安,莫名其妙成了龙子龙孙的宋集薪,还有在州城那边与官老爷们一起做大买卖的董水井,都是小镇百姓聊得最多的话题人物。
而且这些把苦日子熬出头的老人,好像都特别喜欢称赞杏花巷和泥瓶巷的风水,说半点不比那福禄街和桃叶巷差了。
刘羡阳喜欢听老人们念叨这些家长里短,尤其是一些个早先与泥瓶巷不熟的老人,说起那个陈平安,好像就是每天看着长大的自家晚辈似的,让刘羡阳听得很乐呵,确实,在待人接物这方面,尤其是与长辈打交道,陈平安从小就比较擅长,平时话不多,可在路上见着了人,都会主动招呼,从不会乱了辈分,哪怕对方不理睬,斜眼都不给,下次见了面,泥瓶巷少年还是会规规矩矩称呼一声。
有些发迹,骤然富贵,是靠命好,羡慕不来。可有些成事,是靠日积月累的点点滴滴,好像可以随便学,又好像学不来。
刘羡阳等待龙舟渡船的停岸,还需要卸货装货,如今龙舟的买卖,与北俱芦洲的披麻宗和春露圃都有关系,这是许多小镇百姓都无法想象的天边事了。
刘羡阳突然笑问道:“山上那个叫谢灵的孩子,相貌挺清奇。”
话里有话,从来是小镇风俗。
阮秀嗯了一声,说道:“就是个孩子。”
刘羡阳有些幸灾乐祸。
阮秀说道:“你管不住顾璨的。”
刘羡阳点头道:“撑死了就是我打他一顿,顾璨不还手,改不了小鼻涕虫的根本心性,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也没想着怎么管他。这小王八蛋总算剩下点良心,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
阮秀与刘羡阳是旧识,刘羡阳其实比陈平安更早进入那座龙须河畔的铸剑铺子,而且担任的是学徒,还不是陈平安后来那种帮忙的短工。烧造瓷器也好,铸剑打铁也罢,好像刘羡阳都要比陈平安更快入乡随俗,刘羡阳如同铺路,有了条路子可走,他都喜欢拉上身后的陈平安。
人生路上,许多人都愿意自己朋友过得好,只是却未必愿意朋友过得比自己更好,尤其是好太多。
刘羡阳不是这样,陈平安也不是,这大概就是两个性情大不相同的人,为何能够成为真正的朋友,并且在双方人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反而更是朋友。
阮秀一手捧绣帕,捻起一块桃花糕,问道:“没去泥瓶巷与她打声招呼,聊几句?”
刘羡阳感慨道:“少年时的爱慕欣欣焉,回头再看,就是美好的怀念。”
等到刘羡阳感慨完毕,阮秀已经吃完一块糕点,又捻起一块杏仁酥,说道:“你与我爹聊了什么,我爹好像挺高兴的。”
刘羡阳笑呵呵道:“阮师傅喝酒,我骂陈平安。”
阮秀哦了一声。
刘羡阳倒也不算骗人,只不过还有件正事,不好与阮秀说。陈淳安当年出海一趟,返回之后,就找到刘羡阳,要他回了家乡,帮着捎话给宝瓶洲大骊宋氏。刘羡阳觉得让阮邛这位大骊首席供奉、兼自己的未来师父去与年轻皇帝掰扯,更合时宜。那件事不算小,是关于醇儒陈氏会支持大隋山崖书院,重返七十二书院之列,但是大骊建造在披云山的那座林鹿书院,醇儒陈氏不熟悉,不会在文庙那边说多一字。
刘羡阳当时有些疑惑,便坦然询问,不知亚圣一脉的醇儒陈氏,为何要做这件事情,就不担心亚圣一脉内部有非议吗?
刘羡阳的这份隐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中土文庙的一位副教主,无论是境界,还是辈分,都与陈淳安不相上下,简而言之,陈淳安是名动天下的醇儒,是亚圣一脉的顶梁柱,但陈淳安在亚圣一脉的文脉道统当中,言行还是会有很多的束缚。
陈淳安当时好像心情不错,与刘羡阳说这是自己与陈平安做的一桩读书人买卖,若是陈平安只靠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身份,敢这么与他陈淳安说大话空话,那就有些不善了。最后在那脚下便是大河滔滔的石崖之上,陈淳安拍了拍刘羡阳的肩膀,老先生与年轻人说了一句新鲜言语,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必耻于谈利益,心中务虚要高远,手头务实要厚重,读书人要走出书斋,走在老百姓身边,讲些没读过书的人也都听得懂的道理。
刘羡阳当时脱口而出一句话,说我们读书人的同道中人,不该只是读书人。
老人大为欣慰,抚须而笑,说我们醇儒陈氏的家风学风,还是相当不错啊。
阮秀突然说道:“说了已经不挂念太多,那还走那条地下河道?直接去往老龙城的渡船又不是没有。”
刘羡阳双手搓脸颊,说道:“当年小镇就那么点大,福禄街桃叶巷的好看姑娘,看了也不敢多想什么,她不一样,是陈平安的邻居,就住在泥瓶巷,连我家祖宅都不如,她还是宋搬柴的婢女,每天做着挑水做饭的活计,便觉得自己怎么都配得上她,要真说有多少喜欢,好吧,也有,还是很喜欢的,但是没到那寤寐思服、抓心挠肝那份上,一切随缘,在不在一起,又能如何呢。”
阮秀问道:“剑气长城,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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