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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_烽火戏诸侯【完结】(1000)

  松开手后,鲜血浸染积雪,散落在地。

  快马赶来的马笃宜和曾掖正要说话,陈平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先不要说话。

  跃上一匹战马的背脊上,眺望一个方向,与许茂离去的方向有些偏差。

  片刻之后,陈平安这才坐在马背上,伸手抹去瞬间从耳鼻齐齐流淌出来的鲜血。

  打杀胡邯之后,服下了杨家铺子的秘制药膏,全身上下并无痛楚,但是掩饰惨状,依旧比较麻烦。

  不然许茂这种枭雄,说不定就要杀一记回马枪。

  事实上,许茂确实有这个打算。

  只是被陈平安察觉之后,果断放弃,彻底远去。

  杀一个许茂不难,但是杀了许茂,这个烂摊子,就只能陈平安自己兜起来,此后北上,就会风波不断。

  陈平安之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两把飞剑,更没有取出那把半仙兵,除了纯粹武夫,击杀皇室宗亲,即便是一个皇帝,都不属于坏了山上规矩,因为武夫,从来就不是什么山上人,练气士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自然更是。还有就是陈平安也想酣畅淋漓跟人打一架,这一点,还是夜宿灵官庙,那位阴物魏将军带给他的灵感。

  感觉……好像不怎么管用。

  马笃宜还是比曾掖更理解陈平安这个动作的深意。

  她从未如此觉得毛骨悚然。

  这石毫国境内,哪里就比书简湖的勾心斗角差了?

  陈平安沙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最少离开百余里后,再找个隐蔽的栖身之地,能够躲避风雪就行了。”

  三骑继续赶路。

  陈平安不得不在棉袍之外,直接罩上那件法袍金醴,遮掩自身的惨淡光景。

  许茂早已远去,但是这位准备投奔大骊铁骑的石毫国武将,骤然停马,沉声道:“曾先生?”

  那位中年“剑客”果真从远处风雪走出,来到许茂身边,笑道:“许将军,你可以将祖上传下的那条长槊,还我了。相信你许氏口口相传的祖训当中,藏着那么一句你这么些年百思不得其解的言语。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你借一匹马,你便可以继续留着这条篆刻有‘风雪’二字的长槊,将来某天,即便不是我亲自来取,也自会有人找那个大骊巡狩使许茂,如何?”

  许茂点点头,眼神炙热,“可以!”

  那个男人牵了一匹马,渐行渐远。

  这个身份、长剑、名字、背景,似乎什么都是假的男人,牵马而走,似有所感,微微笑道:“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

  他转头望向陈平安那个方向,遗憾道:“可惜名额有限,与你做不得买卖,委实可惜,可惜啊,不然多半会是一笔好买卖,怎么都比挣了一个大骊巡狩使强一些吧。”

  三骑的速度,时快时慢。

  都得看陈平安的伤势而定。

  不过在马笃宜眼中,虽然这位陈先生受伤不轻,可好像心境上,似乎没什么变化。

  陈平安突然问道:“冬宜密雪,有碎玉声。这句话,听过吗?”

  马笃宜点头道:“听过。”

  陈平安嗯了一声,“果然学识渊博,没辜负这么个好名字。”

  马笃宜忍着笑意,“刚刚听过。”

  陈平安愣了一下,笑道:“这个笑话,跟这风雪似的。”

  马笃宜有些疑惑。

  她开始往深处琢磨这句话。

  曾掖闷闷开口道:“陈先生应该是说,马姑娘你的笑话比较寒风凛冽。”

  马笃宜一脸怀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呵呵笑道:“曾掖的话,你也信?”

  马笃宜想一想,也对,便狠狠瞪了一眼曾掖。

  曾掖有些哀怨。

  马笃宜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开口说话。

  陈平安说道:“是想问要不要收拢那些骑卒的魂魄?”

  马笃宜有些心虚,“我倒是觉得完全没必要,但是……”

  陈平安笑道:“但是觉得我这个人脑子拎不清,总是喜欢做些绕来绕去的怪事,对吧?”

  有些话说得出口,就意味着没有压在心头。

  这是好事情。

  马笃宜心情大好,便有了些笑容。

  陈平安说道:“其实只要拎住了线头线尾,哪怕暂时是一团乱麻的处境,都不用怕,慢慢来就是了。”

  马笃宜喜欢较劲的脾气又来了,“那陈先生还说咱们速速纵马远去百余里?怎么就不慢慢来了?”

  陈平安倒出一粒水殿秘藏丹药,喝了口酒,一起咽下,颇为无奈,也没反驳什么。

  马笃宜自顾自笑了起来。

  曾掖摇摇头,女人唉。

  三骑纵马风雪中。

  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

  风雪险阻,三骑一路往石毫国腹地而去。

  不少兵家必争之地的高大城池,都已是满目疮痍的光景,反而是乡野地界,大多侥幸得以躲过兵灾。可是流民逃难四方,背井离乡,却又碰上了今年入冬后的接连三场大雪,各地官路旁,多是冻死的干瘦尸骨,青壮妇孺皆有。

  马笃宜心善,曾掖淳朴,无论人鬼,都不像是真正的书简湖修士,所以当陈平安途径一座郡城,说要出钱找当地人帮忙开设粥铺和药铺的时候,做完这件事情,他们再继续动身,这让马笃宜和曾掖都尤为开心。

  陈平安便取出了那块青峡岛供奉玉牌,悬挂在刀剑错的另外一侧腰间,去找了当地官府,马笃宜头戴帷帽,遮掩容颜,还很多余地穿上了件厚实棉衣,就连狐皮美人的婀娜身段都一并遮掩了。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走过不少郡县,越是临近石毫国中部,越往北,死人就越多,已经可以看到更多的兵马,有些是溃败南撤的石毫国散兵游勇,有些武卒铠甲崭新鲜亮,一眼看去,有模有样。曾掖会觉得那些赶赴北方战场的石毫国将士,说不定可以与大骊铁骑一战。

  但是陈平安却很清楚,一旦打仗,这些披挂着从各地武库当中新搬出甲胄、手持尘封多年依旧如新器械的武卒,会死得很快,只有少数幸运儿,才有机会从“根本不知怎么自己怎么死的”新卒,一步步变成“知道怎么活下去”的老卒。

  在藕花福地的光阴长河当中,陈平安亲眼见证过多场决定四国国运的惨烈战事。

  在浩然天下,陈平安也亲眼见识过大骊南境边军斥候的军容,见微知著,就会明白为何大骊边军有“垅上健儿”的称号,都是尸骨堆里的丘垅上,最后活下来的百战老卒,兴许大骊近百年以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边卒,打过的仗,见过的死人,比石毫国这边四五十岁的实权武将还要多。

  陈平安其实想得更远一些,石毫国作为朱荧王朝藩属之一,不提黄鹤韩靖灵之流,只说这个藩属国的绝大多数,就像那个死在自己手上的皇子韩靖信,都敢亲自搏杀拥有两名随军修士的大骊斥候,阴物魏将军出身的北境边军,更是直接打光了,石毫国皇帝仍是竭力从各处边关抽调兵马,死死堵在大骊南下的道路上,如今京城被困,依旧是死守到底的架势。

  为什么石毫国愿意如此行事?不惜拿那么多的性命去当做拦路石,也要稍稍阻滞苏高山的大骊铁骑?

  文人在书上说,冬宜密雪,有玉碎声。

  陈平安举目远望,路也雪,山也雪,就像老天爷往人间压了一副重担子。

  陈平安叹息一声,只是一想到那夜灵官庙内的铁甲铮铮声,又稍稍释然。

  这一路北行,马笃宜还好,当过谱牒仙师,也当过正儿八经的书简湖野修,悲恸自然难免,可是不至于太过震惊,但见多了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日复一日,就连一开始会经常默默流泪的曾掖,都有些麻木了。

  在此期间,曾掖一次次被男子阴物附身,有些完成了遗愿,有些唯有遗憾,故国故乡,早已物是人非。

  而寄居在狐皮符纸美人的女子阴物,一位位离开人间,比如苏心斋。又会有新的女子阴物不断凭借符纸,行走人间,一张张符纸就像一座座客栈,一座座渡口,来来去去,有悲喜交加的重逢,有阴阳相隔的告别,按照她们自己的选择,言语之间,有真相,有隐瞒。

  这天陈平安带着马笃宜和曾掖,一起登门拜访郡守官邸,畅通无阻。

  本地郡守是位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肥胖老人,在官场上,喜欢见人就笑,一笑起来,就更见不着眼睛了。

  这一年来老人的日子过得半点不安生,兵荒马乱的,除了向距离郡城最近的一座仙家洞府,重金聘请了位仙师下山护卫,病急乱投医之下,还拉拢了两位来路不明的修道之人,说难听点,就是以前不太瞧得上眼的下五境山泽野修,那位同样是下五境的谱牒仙师,一气之下,差点直接返回山上,郡守好说歹说,又将每月俸禄加了三颗雪花钱,这才好不容易留住那位不愿与野修为伍的山上神仙,郡守肉疼且心疼,好在陈平安一登门,立即就觉得每月三颗雪花钱的额外开销,物有所值,因为那位谱牒仙师,不愧是野修没法比的真正神仙,一上手,就晓得是“很开门”的宝贝物件,绝对是那行家所谓的一眼货,反正就是辨认出了那块比天大的青峡岛头等供奉玉牌,战战兢兢,差点没给那位来自书简湖的年轻神仙跪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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