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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不胜正_[美]马特·巴恩斯等【完结】(33)

  德斯特的嘴角漾起一丝流氓般的微笑。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尽管它并没有以什么意义。

  “那一天,马罗维走进德索特剧院,用他骷髅一样的长手指捏着他那份缺乏新意,尽是夸夸其谈的手稿。那一天,我的人生被永远地改变了。我在那一天真正懂得了‘报应’这个词,是那个时刻让我明白了‘渴望’真正的含义……我渴望超过另一个人,渴望我声名远扬,哪怕只是为了压倒他。

  “知道吗,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他的银舌头就撬开了我的赞助者——巴里摩斯领主大人的耳朵。他的戏剧,天哪,他的戏剧,那些老生常谈,那些繁冗辞藻,那些空洞的垃圾,它们玷污了舞台。我的舞台。我还记得自己在那出戏初次公演的时候坐在观众席的后排。因为困窘和惊诧,我的下巴掉落下来。我竟然看到了那么……那么……幼稚,那么陈腐的东西。但就在那时,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导师是伟大的萨姆斯·艾利托斯。这位来自斯科沃的智者实在是戏剧创作之神。但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永远也不要期待观众的品味。’他是对的。当表演结束时,那些观众,那些傻瓜们全都站起身,发出欢呼。雷鸣般的掌声,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包围了我。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尖叫声。他也站了起来,像一个虚伪的救世主一样,朝人群鞠躬,却忘记了自己不过是在一个剧院里。我的剧院……决斗的分界线已在地上画好。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竞争。我不知道我的缪斯给我的下一个故事会有什么内容,不知道我迫不及待的笔尖会表达出怎样的主题。但我知道,它一定要超过马罗维的胡说八道。它必将把那个家伙的作品赶出我的剧院……但实际上,马罗维的名声却与日俱增。”

  “当然,你的风头就被压了下去。”治安官的腔调中带着一点嘲讽的幽默。

  “是的,长官,确实如此。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你必须对我有多一些信任……连续三年时间,我们两个之间的竞争一直在持续。他的戏和我的戏交替在那座老舞台上演。我们的故事如同两条蟒蛇,拼死缠绕在一起。我不再去看他的演出。我不想为此浪费时间。他那些拙劣的戏码只会激怒我的灵魂。我在狂热中一直撰写到深夜,严肃地思考该如何赢回观众的青睐。我烧掉了无数根蜡烛,忍受着手指的痛楚……在每一幕戏剧中,我想表达的意涵都越来越不重要。仿佛我让鹅毛笔在纸上游弋的唯一理由就是享受马罗维的嫉妒,他的忿恨——因为我的戏剧能够俘获观众,或者得到我们的巴里摩斯领主的一个微笑,一句赞扬。我渴望着看到马罗维紧皱的眉头……这比其他任何事都更重要。我甚至渐渐忘记了自己要在这一领域中有自己的建树。”

  “听你的话,人们似乎会常常去看你的戏,德斯特。但据我所知,在黑色放逐上演之前,你已经完了。没有人想看你的戏了。”

  德斯特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汗水再一次从额头上渗出来。烟瘾引发的剧烈痛苦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是的,长官,你说的也有道理。在我们的竞争最为白热化的时候,我们甚至只要共处一室,或者出席同一场聚会,就必然会恶语相向,甚至有一两次还动起了拳头。那段时间里,我们都在竭力劝说演员们不要与对方合作。一切都因为马罗维而改变了。我的戏剧《拉斯玛的诅咒》得到了热烈的反响,超越了马罗维同期上演的闹剧。现在我甚至没办法告诉你那出戏的主题是什么。这是不是很令人伤心?我能够记得的只有那些人——那些被我们称为‘亲爱的观众’的乌合之众喜欢它超过了喜欢马罗维写的东西。”

  “这又是如何导致你受到恶魔的影响,德斯特先生?它怎么会让你做出那样的事情?”阴影中传来牧师的话音,恐怖而又刺耳。他再一次走进光亮里,惨白而苍老的面孔隐约从兜帽中显露出来。德斯特能够从他的身上看到某种病态的东西。他的皮肤呈现出象牙般半透明的白色,显得异常干枯。他是一个距离终点不远的人。

  “该清醒一些了,牧师。我们还不能把这个恶棍吊死吗?”

  “长官!”德斯特尖叫着,“这些……这些全都关系到澄清那种恶魔信仰。求你让我说下去。然后……马罗维似乎是停笔不写了。连续三个月,他都没有发表自己的作品。三个月里没有人看到或听说那只老鼠。我认为他终于投降了。理所当然,我相信德索特剧院真正成为了我的舞台。他的故事再不会被接受了。”

  “但这种希望并没有成为现实,对不对?”这名萨卡兰姆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到了阴影中。

  “没有,长官。他回来了,再一次闯进我的排练之中。那时,他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某种预言末日的黑暗先知,一个恐怖的作家,一心编撰恶魔统治人类的故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他真正变成了什么?他全身穿黑,带着扭曲的银戒指,身上在怪异的地方穿着孔,仿佛是一个海盗商人。他的脸变得像石膏一样白,似乎阳光已经完全离开了他的生活。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空洞的双眼深陷在墨水般黑色的眼窝中。看上去,他就像是在写作的时候在那种新式剧院的舞台边缘一脚蹬空,摔了下来,而且他那时写的一定是某种幻想剧目……不管怎样,他在不顾一切地牟取名誉。”

  德斯特笑了起来。这笑声中充满了他曾经历过,曾亲手实现过的纯粹的疯狂。现在,当他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似乎也看出了其中莫大的讽刺,以及他曾亲眼见证的那些情景到底有多么恐怖。他的笑声颤抖着,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他才继续说道:“以众神的名义,我本以为那只是他的一种做作的表演——马罗维最擅长利用这种奇异而骇人的举动将观众吸引到他身边去。我真是个傻瓜。”

  “如果这是一种表演,那么它的确是奏效了。”

  笑声停歇下来。所有轻浮的表情都从德斯特的脸上消失了。“是的,治安官。它奏效了。这个新的马罗维,受到暗影碰触的生灵,他成为了‘不拘小节的天才’——一夜之间,人们就开始以这种名号称呼他。他的戏剧开始讨论人类在这个世界中是多么无足轻重,其中充满了晦涩黑暗的东西。但那些观众,那些麻木不仁的蠢货们看到那些剧目就像是狗看到了带血的肉。马罗维的黑色戏剧充分满足了他们对暴力和恐怖的各种幻想和欲望。为了看到他那些淫靡的演出,排队的人一直站到了大雨中泥泞的街上。他们给他的戏起了一个名字:‘暗黑戏剧’,说那是一种新的戏剧流派。看到这种景象,看到他们竟然会迎合如此明显的亵渎行径,我彻底陷入了绝望的低谷。我曾经如此劳心费力地取悦这些人,却从没有想到,他们是如此心智单纯的一帮家伙,这让我无比伤心。我无法继续写作了。那时,我手握着鹅毛笔,往往会枯坐数个小时,盯着白纸,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我的缪斯已经……已经抛弃了我,因为她也在为我们曲高和寡的艺术感到羞窘。于是,我转而向大烟寻求慰藉,并希望能够在它给予的缥缈幻境中寻得一些灵感,一些创造性的闪电。但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在我看来,一切都已清晰明了,牧师。嫉妒就是他作案的动机。”

  “嫉妒并不是……并不是驱动我的力量,长官。”

  “那就仔仔细细地告诉我。”这名萨卡兰姆的话语中渗透着阵阵寒意。他正走到窗前,向外面的阳光里望去。不过德斯特依然看不清这个即将决定他命运的人有着怎样的五官相貌。

  “几乎整整一年,我没有写出一部戏,甚至没有再做出过努力。那时我几乎只要一进行这种尝试,大脑就会立刻变得空空如也。甚至那种要胜过马罗维的热切欲望也无法再帮助我写下一句台词了。这不是因为我过于哀伤。这根本就是一种黑色魔法。”

  “黑色魔法?你想要把你的怠惰归罪于某种法术吗?”

  “没有错,治安官,千真万确。那时我还不知道。但现在,现在我已经真切地接触过它。我知道了马罗维干过什么。他的仪式和他那些污浊的魔法书给予了他黑暗的启示……而我则是他的牺牲品。我能够揭发他的罪行。请耐心听我说。”

  “我可没什么耐心。”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治安官。有一天,我的赞助人,巴里摩斯领主在清晨第一声鸡叫的时候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我前一天晚上是在公羊窝度过的,那时我的样子实在是……”

  “一个十足的大烟鬼……就像你现在这样,对不对?”

  “是的,治安官……是的。巴里摩斯有了他的新明星。他拥有了马罗维。而我却什么都写不出来。一直以来,巴里摩斯都从不会对我吝啬他的金币,只要我的鹅毛笔能够不断创造出新的人物,让他看到新的故事。那时,一丝灰色的光亮刚刚开始侵蚀夜幕。我还能尝到昨夜的葡萄酒在口腔中留下的陈腐的香甜味道;还能感觉到大烟的魔法在我的意识中盘旋。巴里摩斯知道。他早已和画家共处了很长时间,能够接受我们这种人的特殊癖好,有时,他甚至会纵容我们这样做,只要我们能够从高阶天堂偷来火种,写成在德索特剧院上演的故事。我立刻告诉他,我刚刚工作了一整夜,在写作……我说我正处在最好的工作状态,我正在完成的这部作品将带我回到巅峰,足以让他赚回在我身上花费的每一枚铜板和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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