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延枭端过由旁边跪地的侍女高举过头顶的银酒杯,似有种预先得逞的笑道:“那就让他在大帐里好好多待些时辰吧,免得以后回不去喽。”
“殿下接下来有何吩咐?”立在帐中央的男人垂首问。
延枭扬头饮尽烈酒,咂咂嘴。他眸光稍凝了几息,之后扔掉酒杯光脚下地踩到软毯上,随即便见身边的侍女行云流水般抱着衣物走上前,替他换上一身镶着绒边的袍服。
他散漫地张开双臂,任由侍女替他穿戴衣衫。等到腰封竖好后,他侧首,眼神轻飘飘的落在了吉达的身上。
吉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他的跟前与其耳语了几句,随后折身从小几面上拿了个什么物什,领着那人退出了帷帐。
男子跟着他出了数仗远,方才驻身。他疑惑:“大人,殿下还交代了什么?”
吉达回身,泰然自若地从袖中抽出一支食指长的细管,塞到男人怀中。他淡然吐息,佯装随意地瞧了圈四周,之后侧身在对方耳畔嘀咕了数句。
少顷,男人方才离身,谨慎颔首道:“我知道了,大人。”
不稍时,清晨的薄雾散尽,冬日的阳光洒上雪后的草原,晶莹的地面晃的人眼前发白。阿隼洗完最后一件衣衫的时候,正好到了正午。他盯了会儿冰凉的水,才起身用冻得通红的手掌去挂洗干净的衣裳。
他细心的一件件理好。整理到第四件的时候,瞧着手下那件熟悉的袍服,愣了半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勃律时,少年身上穿的那件。
他还依稀记得,那日少年在马上一刀落下,不仅救了许多人,也斩断了他与昔日的仅存的联系。如今想想,他就像是自己获得新生后再一次闯入人生里的火焰,炙热无比。
就在他攥着衣物呆愣的时候,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女生,让他惊觉回头。
那个中原女人端着稀粥和白面饼小心翼翼来到他身边,见衣物都被洗好晾晒到了衣杆上,她笑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无妨。”阿隼缓缓松开抓在衣衫上的手指,重新将衣物展平整,这才回身看向那个女人。
女子被他瞧得面上又浮出红云。她将手里的饭食递给阿隼,娇羞开口:“这、这是我从他们那里给你拿的,你快吃吧。”
阿隼没接,拍拍手弯腰将脚边那盆污水倒了,走回来拒绝了:“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需要回去了。”他在这里坐了一上午都没见到那个男人回来,这样一直守着也不是个办法。
“回去?回哪去?”这下,女人愣住了,手里端着的东西不上不下,沉甸甸的。
“自然是回殿下那里。”
女子诧异:“你一直都住在那里?”
阿隼应声点头。他踌躇着想了想,还是对女子说:“若是你们有困难,尽管去寻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们的。中原目前很动荡,待在这里或许比在大庆苟且活着要强。”
“可是……”女子一句话卡在喉中还没说完,便眼睁睁瞧着阿隼绕过自己身侧越走越远。她揣着碗碟立在原地,面上尽是茫然和窘态。
这男人离开的步伐怎么走的飞快,快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缠着他似的。她大着胆子来示好,竟是被当烫手山芋毫不留情的甩在了这里。
当真不识好歹了些。
可阿隼并没有闲心去琢磨这女子怎般看他。他心事重重了一个上午,此刻只想快步回到牢帐周围。他远远的就看见那座牢帐外仍有四人把守,却没见到清晨站在那里的符燚。左右望了一圈,发现这地方重兵巡视,自己根本无法靠近。
男人思索了片刻,再度望向那座牢帐的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于是他沉沉叹息一口,借着身旁帷帐在日光下的阴影,悄声离开了这片地方。
他回到帷帐后坐立不安,稍静了半响,连午食也没吃便想起身出去寻阿木尔或者符燚。小殿下这几日都不在狼师,他只能将自己的这点发现告诉那两个人,好让他们多些戒备。
外头冬日嘈杂,人来人往个个繁忙,但一路下来连同小殿下的主帐也找过了,都没有见到那两个人的踪影。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勃律不在这里,更是寻不到阿木尔和符燚,他便宛如一只了无目标的迷茫翱鹰,只能一个劲儿的在半空盘旋。
他咬住下牙,心中愈发急躁,转身大手掀开帐帘走出主帐,打算去厨帐看看宝娜在不在这里。然而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高大且陌生的男人,锐利的眸光直直打在自己身上,叫人浑身不舒服。
阿隼骤然停住了脚根,在离那男人一米外处定立。他心下警觉油然而生,直勾勾地打量着此人。
这男子穿着宽厚朴素的袍服,腰间没有任何腰佩,并不是狼师里的人。他神情冷漠,不露声色,发上未戴配饰,微长的卷发勉强挡住了一只眼睛,更是让人猜不透情绪。目光下移,发现他怀中揣了个木匣子,神秘的很。
两人互相打量了至少有三息,对面才悠悠开了口。
“中原人?”必勒格定定瞧着不远处的阿隼,说出的中原语稍加不确定。他在默了几息后嘴角突然微微扯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意味深长得轻声叹了一句:“真是奇怪,没想到狼师里竟然还会有中原人。”
“什么意思?”阿隼蹙眉,厉声喝问。
男子扬了扬眉,甚觉有趣:“你来狼师多久了?竟是这点都不知道吗?”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情绪,接着道:“几年前,小殿下曾救下过一个中原人,可惜却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在三年前刺杀了殿下,导致他在榻养伤半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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