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当当一柄真器,因受不住狂暴的法力涌入被冲成了废铁,这话说出去也没几个人信。
祝临风一刻也耽搁不起,手腕一翻,心意剑落了出来——这位大爷脾性大,平日里压根不肯叫人踩。
今日却出奇地乖顺,一点脾气不发作的任由祝临风拿自己当驴子使。
一路疾驰,金光所在的荒山在晨曦的光影中跃出轮廓。
祝临风说不清自己目前是个什么状态,绮秀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北斗圭此时出世,要么是故人归来还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这里,要么则是故人已死,北斗圭被人所夺。
寻常人可能会逃避般地只去想好的情况,但祝临风却勒令自己必须将两种情况都考量得明明白白,既要在第一时间品尝到重逢的喜悦,也必须第一个咽下永远失去的苦果。他非做到这样不可,否则,就一丝一毫都对不起一百七十三年的等待。
他像一个冰冷的刽子手,将自己剖成了两半,一半装着滚烫的喜悦,一半立足于万丈深渊。
到了,看清了——
那人身形削瘦,气质猥琐,从气息到模样都找不出半点故人的影子。
他如愿在第一时间尝到了苦果。
祝临风御剑的动作顿住,身形晃了晃,几乎从剑上栽倒下去,眼前的世界褪色成灰白,像笼罩着层不详的寂色,潮水似的将他淹没。
窒息——
祝临风喘不上气了,他胸口好像被开了个大洞,他清楚地听见了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是他的半身。
脖颈上筋脉暴动,血液像要冲破血管,一股脑地从脸上涌进眼珠,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手腕翻转,握住心意剑,一剑杀上!
“师兄……”
故人,殷停。
这一声轻唤如梦中低吟,祝临风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眼前的人却突然身形大改,身形由猥琐到颀长,眉眼清亮,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那分轻浮,成了个大人的模样。
他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持拿刻刀,雕刻自己想象中的殷停长大后的样子,可无论多惟妙惟肖,多活灵活现,只要眼前人一出现,再浓重的色彩都在刹那间黯然失色,呕心沥血的木雕比不上故人低吟的一句话所带给他的震撼的万一。
他强压下了脑中的兵荒马乱,只专注于处置眼下阴差阳错的误会。
这一剑来得狠,本就是奔着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去的,此时已入殷停空门,须臾时间,既不够殷停招架,也没给他自己留下变招的余地。
“唰——”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祝临风以左手为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干脆利落地将自己持拿法剑的右手斩了下来,他面不改色地旋身,一脚将断臂连剑带小臂踢飞了出去,接着又往前突了好几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师兄!”
蓬蓬热血挥洒,殷停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变了神色,看了祝临风的创口一眼,收回视线,急急去追断臂。
“站住,不准动!”
祝临风一声喝断,他半弓着身子,背对着殷停,身子不住的颤抖,好似强忍着偌大的苦痛一般,但很快,他站了起来,紧接着飞快旋身,三步并两步走到表情中透着丝茫然的殷停面前,定定地看了他良久,好似在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随后一抬手抓住殷停后脑勺,将人狠狠按进了自己怀里。
怀揣着期待去坚持一件看不到终点事,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无疑是相当绝望的。
大部分人会在开始、中途、斩断自己漫无边际的希望,以求用时间抚平伤痛,但祝临风不同,自殷停离开的那日起,往后又一百七十三载,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他都怀揣有新的期待,新的愿景。
期待日日重叠,重量压得他直不起腰,但每当第一缕朝阳初诞之时,他的心中都会衍化出新的雀跃、新的期待。只因他想,待到殷停回家的那一天、那一刻,就让他感受到——祝临风发自内心的、由衷的,对重逢感到无比的喜悦。
他不再需要尖刻的言辞将自己伪装得坚不可摧,也不再用口不对心来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这是他对着木雕演练过千百次的,不得不说的一句话,
“欢迎回家。”他说。
殷停一下软了力道。
“啊……啊啊啊……我操”
绮秀终于慢半步地赶了上来,他先是被满地的血腥和祝临风的断臂惊得不轻,紧接着看清了如今的场面,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嘴中发出一叠声的怪叫,连着步子后退。
“伤风败俗!”语气听着气急败坏。
与此同时,另一方。
姜国,皇城,最热闹的茶坊。
“咳咳,诸君且静一静,”午后喧嚷的茶坊间,一名细眉三角眼的儒生忽得将手中折扇在桌角上磕了磕,弄出响动来,引得诸人的视线皆向他投来,他嘴角挂着笑,不疾不徐地冲跑堂的小子招了招手,说:“给每桌上两碟子瓜果并一壶细茶来,记在我账上。”
这儒生姓刘,有秀才的功名,每旬能得衙署发放的三吊大钱,又是常来茶坊里吃食,熟惯了的,他既说要请满堂的客,那就不怕是说笑。
“刘老爷要请大堂的客喽,官人老爷们请都来捧一回场!”
小子喜得见牙不见眼,清脆地应了声,转身,一路嚷嚷着跑进了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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