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见邱谓之的手正静静放在被单上,手背上除了现在插着的滞留针还有好几个细小的针眼。邱谓之本就清瘦,薄薄的皮肉之下交错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似乎只要再有一点风浪就能将人彻底摧毁。
在摘除那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后,依照秦羽所言,他的神志虽会逐渐恢复,但身体会变得异常孱弱,需要长时间的休息和养护。
那些以往实验亦或是战斗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口被宽大的病号服遮挡,瞿千岱只能看见一条裸露在外的鱼尾。
尾端的连接蹼因为长时间脱水而显得有些干燥,瞿千岱拿起床头的水杯,将打湿的湿巾敷了上去。鱼尾上的鳞片是漂亮的浅银色,末端有一些小缺口,大概是之前的战斗留下的,还未完全修复。
瞿千岱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看待这无法改变的结果,但现在他不愿多想,所以只是很轻地抚了抚。
他这些时日将自己的活动范围完全圈在了邱谓之的床边,除去医生检查的时间几乎完全不会离开。
他在这里处理公务,偶尔闲下来就轻声讲一点这些年里发生的趣事。
他话不多,想竭力翻找出能让人开怀的乐事,但贫瘠的回忆实在乏善可陈,瞿千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邱谓之能否听见。
不开口的时候他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邱谓之的右眼上,那里有一道横亘上下的伤疤,每每看见都让他心脏滞涩难通。
又过去了几天,仪器上的数值已经完全平稳且达到正常区间,但邱谓之依旧深陷在沉睡中未曾醒来。
临近中午,瞿千岱刚结束了和云泆的通话,怕打扰到邱谓之,他总会到走廊的转角上接听各方的通讯。
因为席家的倒台和孟思兰的特殊身份,中心城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来得及处理,瞿千岱把自己固定在了北境,这么一来中心城还要靠云泆他们多照拂。他知道,这件事上自己欠了个大人情。
云泆也不和他客气,直言道:“等你和邱医生回了中心城记得请我们吃饭,牧远一直很感谢他。”
瞿千岱愣了愣,回过神后才道:“一定。”
通讯挂断,颈椎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酸,瞿千岱抬头望向窗外,到这会儿才蓦然意识到,那场旷日持久的雪居然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外头的积雪不厚,一片银装素裹,军人们踏雪来往,将平整的地面踩出截然不同的痕迹。
窗户没关严实,一点寒风顺着缝隙溜了进来。
瞿千岱拢了拢大衣往回走,不知为何,他突然很迫切的想见到邱谓之。
病房门口一切如常,但推开门后,他却像被施了咒似的定在原地。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原本清亮的双瞳被蒙上了一层灰,带着些迷茫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投落在瞿千岱身上,变作了一片温和柔软的云。
邱谓之脸上扣着氧气面罩,他很慢地侧过头,刚苏醒的人没什么力气,他的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但瞿千岱知道他在说什么。
alpha的鼻腔瞬间被酸意占领,压抑良久的汹涌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苦楚,邱谓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失去自己的意志,失去选择的权利,也几乎失去了亲人和俗世的一切。
那本该错愕或是愤怒的质问被平和的温柔代替,在他醒来的最初,化作了一句无声的轻唤:
“小山,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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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番外周更~
一直很想写瞿千岱和邱谓之的故事
我慢慢写(嘿咻
第92章 瞿邱·谓我何求(中)
邱谓之的苏醒很突然,没有过多的预兆,瞿千岱措不及防,只觉一片混沌。
他莫名生出一股怯意,像是被未知的力量钉在了门口,不敢踏出下一步。
病房内的一切似乎是蒙着纱幔的梦,他怕自己一动作,那些画面就会散去。
如池中月,涟漪一起,便知道那轮皎洁不过是虚幻的残影。
直到其他医护人员赶来,病房内的人逐渐增多,瞿千岱才找回对身体的控制。
秦羽查看仪器上的数值,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护士则在一旁更换药品。
瞿千岱恍若未闻,他走到床边,却发现邱谓之又阖眼昏睡过去。
长而直的睫毛垂落,在他的眼下洒落了一点细小的阴影。
视野内,那只清瘦的手动了动,压到了输液的管子。
而这像是某种切实的证明,瞿千岱回神,直到这一刻才清晰认识到:
邱谓之,回来了。
——
“你现在看到窗口那清楚吗?”秦羽拿着笔,指了指窗口绿植的位置,那里距离病床大概有四五米远。
邱谓之靠在升起的床背上,那层灰色的阴翳仍未从他的瞳孔中退出,他半眯着眼转向窗口,“有点模糊,我只能看个大概。”
瞿千岱坐在床边,一错不错地盯着邱谓之的侧脸,他压下万千情绪,试图让自己的目光不要那么直白。
总统先生在官场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本领,但现在放到刚醒来的病人面前却有些不够看。
之前他留在这几天没换过衣服,灰头土脸好不狼狈。但他自己不在意,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现在邱谓之一醒,瞿千岱终于想起自己是个什么样子,马上利落地换了一身行头,将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
秦羽以前总觉得总统先生是个冒寒气的大冰块,满脑子筹谋,也就云泆能和他说上两句话。
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却转变了想法,盖章认定瞿千岱为开屏的公孔雀。
他在心里调侃,面上却不显,听了邱谓之的回答后琢磨了片刻,随后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记录了点什么。
秦羽说:“这是正常的,南境实验室给你配了专属的药剂,闻上校托人送过来,估计晚上就到了。”
邱谓之闻言点了点头,他比起以前更瘦,下巴尖了一截,埋在浅色的床单和病号服里,整个人就像棉花一样,没有棱角,无比柔软。
“除了眼睛其他地方恢复的都不错,明天开始就可以进行康复训练了,”秦羽把笔插回前襟的口袋,“到时候我再过来,今天记得早点休息。”
秦羽说完就出了门,他眼力见好得很,也知道瞿千岱估计有一肚子话要说,就不留在这多打扰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秦羽走后瞿千岱问,他还是不大放心。
邱谓之笑了笑:“我没事,你不用太担心。”
之前刚做完手术,他清醒的断断续续,大多数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意识也不大清晰,只记得自己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瞿千岱。
虽然他看不清楚,虽然alpha离他很远,但邱谓之知道自己不会认错。
“我好像睡了很久。”邱谓之开口,瞳孔没有焦距地直视着前方。
他看不清远处的物体,只能捕捉短距离内模糊的人影。身上诸多刀口还处在恢复期,痛痒难以避免,而这一切本该是不安的构成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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