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卿早已看遍了这些。
他见过盛世里灯火彻夜不灭,也见过荒原上寸草不生;他踏过滚烫的火山口,也站过千里冰封的雪原。春风夏叶、秋水冬雪,四季轮转在他脚下走过一轮又一轮。世间的喧嚷与寂静、丰饶与贫瘠,他全都领教过。
所以,他无论站在何地,都无所畏惧。
此刻,他走进这片恍如隔世之地,只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淡淡掠过四周。不觉得悲哀,也不觉得沉迷,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抬手,将千丝红线的一端轻轻绕上指尖。红线在光里微微发亮,他像在对谁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我向来不喜热闹,凡俗太晃眼。你以为,只是让我看起来孤身一人,便能扰我心境?”
扑在他耳畔的墨蝶轻轻颤了颤翅膀,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悄悄打量这个说着话的人。
见卿不再开口。
可就在这时,山河陡然一颤。
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天地撕扯,坍塌的轰鸣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地动山摇。
一切恍如昨梦重现。
所有浮云成浓稠如炭的黑雾,从苍白的天上如同瀑布倾泻而来,滚滚流淌,高台楼阁一刹那化成了无尽黑刺,往去人流皆变成死灵恶煞。
繁华似锦褪去,袭来铺天盖地的怨气,吹起黑雾风云,凉意从脚尖蔓延至全身。
见到这样一幕,青遇终于感觉到熟悉,突然他脑海里想起几千年前,他被困死在杀戮星际,日日夜夜所见都是如此场景。
从此噩梦缠身,夜里时常难眠,疼痛吞心噬骨。
“你真的以为你能化解杀戮星际吗?你真的以为你能渡天下恶煞吗?且不说多少回,论上次你险些被恶煞扑食,这次还敢来送死?”
那声音入耳便觉得邪念丛生,黑暗浓稠如墨,只留下一道道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化解不了也要化,渡不了也要渡。”
见卿又有何惧。
他指尖的千丝红线骤然亮起,血光灼目。红线如缠上迎面扑来的恶煞,一圈一圈绞紧,生生将其撕碎!
淡光所至之处,黑色怨气如潮水般涌来,齐齐朝他额间灌去。怨气与红线相连,以见卿为圆心,一层一层向外荡开!
那些恶煞扑咬撕扯,比先前更凶更狠。见卿身上很快添了几处血窟,衣袍撕裂处露出翻卷的血肉。恶煞并不肯放过他,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在他从不染尘埃的灵体上,刻下万道咒怨。
“哈哈哈,此局何解?至纯之灵又如何,世间爱恨情仇,生死离别,怨嗔痴贪妄,永恒不断哪一个不恶?渡千万恶煞,待千万年后,总有一天你将死在你自己手里,永生永世堕落。”
黑暗中人他如此模样,笑得愈发疯癫,梦回境中黑暗溺满,劲风横扫而过,掀开层层黑雾,见卿身上的斗篷被风刮落在地。
青遇瞬间感觉冲天怨念炸开,几近颠覆云海,
他猛地扑腾了一下翅膀,循着怨气望去,才惊觉那源头竟是见卿。
电光火石之间,青遇明白了。见卿每次离开花榭,原来都在与这种恶煞纠缠。他的身子早已染满怨气,又怕被自己察觉,才终日以斗篷遮蔽气息。
待到回花榭时,再借寒气洗魂,一点点驱散那些蚀骨的污浊。
年复一年,不知如此往复了多少载。
见卿那般冷淡疏离的性情,恐怕不是天生,而是因洗魂所至。
“千丝红线结缘、应愿、渡灵、问情天下何人不浊?若是我死换他安宁,若是我死还苍生之愿,若是我死开天下盛世,便是死了又何妨。”
见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来,冷白的银发染上了血,一片殷红铺陈开来。他的白袍早已面目全非,残破处翻出皮肉与伤口。
哪怕口吐鲜血,哪怕身如血窟,他依旧死死撑着千丝红线的源心,不肯松一分一毫。
青遇因幼年过往,十分畏惧杀戮,那种恐惧竟让他动弹不得,此地千万重束缚压下来,将他钉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见卿独自一人承受这些,心如刀绞,痛不堪言!
他身上那股怨气被激得冲天而起,几乎要贯穿星际银河,浩浩荡荡地泻如云烟。仿佛要垂休千秋,仿佛要永生永世都不肯消散。
你问他恨吗?
他恨。
他恨见卿来杀戮星际,恨见卿在千丝红线夺取最后一刻来化掉如此多仇恨,恨见卿什么事都瞒着自己。
他更恨自己如此懦弱胆怯,无法面对杀戮星际留下的阴暗,恨那些日夜折磨见卿的恶煞。
“见卿,你简直疯了!”一道苍老而沧桑的声音从星际之外破空而来,裹挟着滔天怒火,直直撞入星际之内。
声音方才落下,两道身影便已出现在视野之中。
青遇闻声,目光落在玄玉身上一瞬,又移开了,很快重新落回见卿身上。
他恨不得代见卿受此罪,可自己身陷杀戮之地,千万枷锁缠身,无形无状却压得他动弹不得,挣也挣不开,冲也冲不破。
天玑拨动琴弦,音刃如刀,将千丝万缕的煞气一一割开,将万千煞魂斩绝于无形。
玄玉吹箫而起,箫声如水,层层环绕见卿周身,将恶煞隔绝在外,又顺势将附着在见卿身上的怨气一点点扑灭。
突然,玄玉目光一闪,看见了那只墨蝶。
他眉头微蹙,指间法力暗凝,正欲将其灭去。见卿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动用法力将蝶护住,抬眼静静看了玄玉一眼。
玄玉再而扫过一眼那墨蝶,移眸帮着天玑去了。
青遇心里一紧,只是一眼,他便知道自己在玄玉面前暴露。
他不再多想,绕到见卿身边,墨蝶发着淡青色的光,在他身上来回扑腾,默默替他疗伤。
青遇看见那血口总是不合,流血不止,青墨色的翅膀轻轻发颤。
“带他离开。”天玑不愿意在杀戮里多留,转头对玄玉道。
玄玉刚想开口,却蓦然怔住。
见卿身前千丝红线不知何时紧紧相连,横穿他的骨肉,像是他自己亲手将自己捆束成木偶。
红线在模糊的血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薄薄一层,裹在他残破的身躯上,竟像一道屏障。
见卿微微弓着脊骨,几乎站不起来,却仍死撑着不肯倒下。指尖上,一滴又一滴血顺着红线淌下去,将每一根丝线染透。
下一瞬,红线骤然亮了百倍,疯狂暴涨,在杀戮星际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扫起一阵阵烈风,风中裹着血腥与腐臭的怪味,触及的恶煞尽数灰飞烟灭。
青遇停留在他身上怔了怔,因为连接着千丝红线灵识,他似乎看破了见卿要做什么。
一股冲天火气,差点没逼的青遇吐口血,墨蝶身上被染得暗红,像是世间最难洗干净的血污。
他看着见卿,如此脆弱,又如此固执的一面。
无尽怨恨在这一刻充斥着一方,那些昼夜困住青遇的枷锁铁链,生生被挣扎的粉碎,一声又一声断裂的声响,无形的铁锁扫起罡风!
黑青色的怨气从墨蝶身上流泻而出,如同翻滚的熔岩烈火,青芒与红光相对,亮起了一片又一片暗角,抹杀了成群死灵恶煞!
哭声与笑声交杂,震耳欲聋,经久不灭!
青遇摆脱桎梏,落地化成人形,墨发如瀑,漆黑的眸中冷意似冰渊,白玉修长的手指紧攥成团,直瞪着见卿,嗓音嘶哑:“见卿,你疯了吗?!”
见卿见到他并不意外,他嘴角还留着鲜血,轻轻地弯了一下眉,还想朝青遇笑笑,却没有力气再说什么话了。
见卿指尖的红线不断不绝,依然横扫八方,那血像是没有尽头不停地在流逝,似乎要将整个杀戮星际布成天罗地网才肯罢休!
天玑停了一下手中的琴,抬眼看着见卿如此举动,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这是要以灵体为引,用千丝红线消灭恶煞,将这里封印或杀光。
“你疯了?这么做你也会没命的!”天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抱琴朝他靠近,想要去阻拦。
玄玉却抬起了手臂,横拦在天玑身前,他沉着目光看着见卿道:“晚了,他以千丝布阵,连接着自己灵体,甚至穿破了魂魄,若是现在打断不仅仅毁了阵法,他也必死无疑。”
第30章 过往路
他们的话落入一旁青遇耳朵里, 心里如同被细针密密麻麻扎出血来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柄尖刀细细划破他的血肉,抛开心脏,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青遇站在原地发愣, 又不敢贸然上前, 红着双眼满是绝望, 恐惧油然而生,寒意从心头凉到脚尖, 喉咙似是火烧,火辣辣的疼。
但他依然竭尽全力地喊, 像是宣泄无端愤气,又似是恋恋不舍的孩子面对恐惧的无助:“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什么想放下千丝红线, 什么想和我一起, 都是骗我的, 骗子!!”
唯有听见青遇的话, 见卿心里才生起了一丝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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