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安置好姜烟儿的头几日,并没有特意去看她。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找房子、付租金、置办米面菜蔬、留了一小块碎银给她应急,这些事对于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善心”的范畴,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头的程度。
青竹对此有过微词,说少爷您跟那位姜姑娘非亲非故的,又是找房子又是给银子,回头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您在外头养了外室呢。
沈砚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人家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被亲大伯要卖给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当妾,我不帮她谁帮她?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这京城里孤苦伶仃的女子多了去了,您帮得过来吗,可看了看沈砚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又将话咽了回去,蹲在枣树下剥豆子,剥着剥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说少爷您该不会是对那位姜姑娘有意思吧?
沈砚手里的《论语》啪地拍在青竹后脑勺上,力气不大,声音却不小,说你再胡说八道,下个月的月钱别想了。
青竹揉着后脑勺不敢再吭声了。
第103章 放松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砚去柳巷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三日去一回,看看她伤养得怎么样了,米面还够不够吃,住不住得惯。
每次去他都提前让青竹备些东西——有时是几样点心和一包茶叶,有时是一段棉布让她自己做件新衣裳。
姜烟儿每次都推辞一番,说公子已经帮了烟儿太多,烟儿不能再收公子的东西了,烟儿受之有愧。沈砚便说这又不值几个钱,你收着便是,别跟我客气。
姜烟儿便低着头将那些东西收了,手指在布料的边缘或点心的油纸上轻轻抚过,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她便去灶房烧水沏茶,用那只豁了口的粗瓷茶壶,茶叶是沈砚上回带来的,已经喝了大半。
沈砚坐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石凳是房东留下的,缺了一个角,坐上去要小心些才不会硌着腿。
姜烟儿将茶端过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杯沿恰好到他胸口的高度,沈砚接过茶杯喝一口,茶汤淡得几乎没有味道了,可他觉得好喝,比永宁公府那些讲究的龙井碧螺春都好喝,因为在这里他不用端着茶杯想下一句该说什么才不会惹对面的不高兴,不用在每一次开口之前先在肚子里打草稿,将每一个字都掂量一遍。
姜烟儿很会说话。
她的话语从来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轻视,像一杯被放在炭火上慢慢煨着的、温度刚刚好的水。
她与沈砚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小时候也骑过驴,她爹还在,经常带她去赶集,让她坐在驴背上,那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不肯走了,她爹在前面拽缰绳,她在后面急得直哭,最后还是隔壁的王大叔过来帮忙,用一把青草把那驴哄走的。
这本是一件平常之事,却被她讲的生动有趣,
沈砚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说驴可比马倔多了,马好歹通人性,驴那是油盐不进,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砚在姜烟儿那里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
他从茶馆里带出来的那包瓜子嗑了一地。
沈砚在某个午后又一次提着一包东西去了柳巷。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直裰,是顾裁缝在扬州做的那批衣裳里的一件,料子是杭绸,薄得透光,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水,走动时衣料贴着身体滑过去,凉丝丝的,在这闷热的夏日里倒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头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那条姜烟儿给他编的绦带,月白色的丝线与碧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编成了简单的同心结,样式朴素却好看。
青竹提着一只竹篮跟在后面,篮子里装着刘婶今早新做的桂花糕和一包从药铺买来的枸杞菊花茶,说是清肝明目的,沈砚近来总是说眼睛干涩,刘婶便记在心里了。
姜烟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穿了一件沈砚上回送来的棉布衫子,没有绣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浅蓝色的缘边,是她自己后来加上的,针脚细密,将原本素净的衣裳点缀得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秀气。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午后的微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和肩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涂抹的水彩画,每一笔都透着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耐心。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嘴角便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
她将手中那件刚拧干的衣裳搭在竹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迎上前来,说公子来了。
沈砚说忙完了就过来了,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顺便带了些点心和茶叶。
姜烟儿接过青竹手里的竹篮,将桂花糕从油纸里取出来,放在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瓷碟子里。
沈砚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姜烟儿泡了一壶新茶,用的是他今日带来的那包枸杞菊花,枸杞是宁夏的,颗粒饱满,泡开后红艳艳地浮在茶汤表面,像一颗颗小小的、半透明的玛瑙珠子。
沈砚双手捧着杯子,将温热的杯壁贴在掌心里。
姜烟儿坐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
她摇扇子的幅度不大,风从扇面上涌出来,不急不慢地扑在沈砚脸上,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混着阳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沈砚被那阵风吹得眯起了眼睛,整个人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
沈砚从姜烟儿的小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漫过来,将整条柳巷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朦朦胧胧的光晕里,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已经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墨画,所有的线条都晕开了,分不清哪里是房檐哪里是天际。
青竹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根从马车上解下来的缰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说少爷您可出来了,再不回去天就黑透了。
沈砚说急什么,天黑还早着呢,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一抹正在迅速消退的橘红色暮光,那光像被人泼了一盆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暗淡、消失,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他加快了脚步,嘴上却还在说早着呢早着呢,青竹跟在后面小跑着,心说早什么早,太阳都掉下去了。
第104章 亲临
天色已经暗透了。
沈砚走得急,月白色的杭绸直裰下摆在夜风里翻卷着,沾了些巷口老槐树落下的细碎花瓣,他也没顾上拍。
青竹提着空了的竹篮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再这么下去少爷您干脆搬去柳巷住得了”,声音不大,恰好够沈砚听见。
沈砚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说你这张嘴是越来越欠收拾了,下个月的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青竹缩了缩脖子,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小声嘀咕说不要了不要了,反正也攒不下几个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朱雀大街,拐进崇仁坊的时候,沈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永宁公府的灯笼在暮色中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将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没有往那边走,转身沿着另一条路回了沈家。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五日没有去永宁公府了。
沈敬之正坐在正厅里翻看工部发来的那份工程方案,面前摊着一摞密密麻麻的水文图纸,用镇纸压着边角。
听见沈砚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他抬起头,看见儿子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直裰从门槛外跨进来,衣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丝光,腰间系着一条样式别致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沈砚叫了声爹,便打算往自己院子里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敬之叫住了他,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早出晚归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沈砚回过头来,桃花眼弯了弯,说没忙什么,就是出去逛逛,跟朋友吃个饭喝个茶。
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腰间那条绦带的穗子上无意识地绕了两圈,绕完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反反复复的。
沈敬之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说明日休沐,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往外跑了,你娘留下的那几件旧衣裳也该拿出来晒晒了,柜子里潮气重,再不晒就要发霉了。
沈砚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了。
第二日沈砚果然没有出门。
他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坐了大半个上午,将那几件母亲的旧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搭在竹竿上晒着,又蹲在枣树根旁边看了一会儿蚂蚁搬家,看得百无聊赖,靠在竹椅上打起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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