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得了信,没多问,换了件素净的袍子便朝寝宫来了。
她在御书房门口站定了,偏过头来朝廊下那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内侍扫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陛下病重,需要静养,谁也不见。谁要是敢往里递消息,先问过本宫。”
那几个内侍躬着身应了,退到廊柱后面站好了。
皇后推门进去,在里间那张榻旁边坐了下来,面前搁着一盏茶,手里攥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531章 成了
五皇子慕容昀进了京,没走正门,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摸进了卫国公府。
卫国公在书房里等着他,桌上摊着一张京畿布防图,旁边搁着几份写好的文书,墨迹已经干透了。
卫承宇站在桌角,身上换了一件深色的劲装,腰间的刀已经挂好了。
卫国公见他进来,将桌上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城里城外都安排妥了,禁军那边有咱们的人,城门守将也打过招呼了。你只要点头,今夜就能动手。”
慕容昀在那张文书上扫了一眼,伸手拿过来:“那就今夜。”
当天夜里,一队人马从卫国公府后门出去,分了两路,一路往城门方向去,一路往皇城方向压。
城门口的值房先被围了,守将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城门从内侧被推开,城外候着的几百号人一拥而入。
皇城那边也动了,禁军里有一营倒戈,将宫门内侧的守军堵在了值房里,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好些官员站在皇帝寝殿门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们是得了急召赶来的,可到了之后寝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的内侍只说陛下睡着,让诸位大人在廊下候着。
这一候就候了小半个时辰,几个年纪大的站得腿发酸,又不好在御前失仪,只能轮流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再挪回来。
忽然宫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句“五殿下反了”。
廊下那几十号人同时静了一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等谁先开口问个清楚,寝殿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皇后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攥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从廊下那排脸上依次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诸位大人稍安勿躁。陛下病重,不宜惊动。宫里头的事,本宫已经安排妥了。”
有几个大臣的脸色变了一变,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又粗又亮,压都压不住:“皇后娘娘——这急召究竟是谁传的?陛下若是病着,怎么还能传召?莫不是有人假传圣旨——”
他话没说完,皇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随即朝廊下候着的禁军抬了一下下巴。
禁军里分出几个人来,走过去将那老臣的胳膊一架,往旁边一拽。
那老臣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嘴里还在喊:“皇后——你敢——”
旁边另一个跟他交好的官员也站出来了,刚喊了一声“娘娘此举不妥”,那几个禁军便一并把人架住了,将两个人拖到廊柱后面去。
没过一会儿,两声短促的闷响从廊柱后头传过来,随即安静了。
那几个禁军从廊柱后面绕出来,手里的刀尖上带着一层暗色,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廊下那几十号人全不作声了。
方才还想往前凑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方才张嘴想说话的,把嘴闭上了。
皇后站在门槛内侧,偏过头来朝旁边候着的内侍抬了一下手:“给诸位大人搬几把椅子来。都坐着等。”
内侍们应了一声,从偏殿里搬出十几把椅子来,沿着廊下一溜排开。
那些大臣一个接一个地坐下来,坐得规规矩矩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谁也不看谁。
五皇子那边一路出奇地顺。
他本来最忌惮的就是谢渊,京郊大营的兵权攥在谢渊手里,只要谢渊动一动,他还真不一定有把握能成功。
可他从城南摸进来,一路走到皇城根下,谢渊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京郊大营的营门关得紧紧的,既没有出兵,也没有派人来问一句。
慕容昀坐在马上,偏过头来朝京郊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
他觉着谢渊大概也看明白了,大局已定,谢渊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出来蹚浑水。
他夹了一下马腹,带着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往宫门方向去了。
宫门从内侧被推开了,倒戈的那一营禁军站在门两侧,将刀收在鞘里,躬着身等他进去。
慕容昀策马进了宫门,沿着那条长长的甬道朝皇帝寝宫方向走。
甬道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
他翻身下马,快步朝门口迈过去。皇后正站在廊下等着他,身后跟着那几个把持着寝殿的禁军。
慕容昀在她面前站定了,胸膛一起一伏的,那双眼里的光又亮又烫,嘴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住。他看了皇后一眼:“母后,成了。”
第532章 驾崩了
慕容昀和皇后一前一后进了皇帝寝宫。
殿里药气浓得呛人,龙涎香混着汤药的苦味,在暖烘烘的殿内蒸腾出一层闷沉沉的浊气。
皇帝靠在引枕上,眼窝陷得极深,颧骨支棱着,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找不着,胸口那点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撑了两下才撑开,目光从帐顶上挪过来,落在门口那两道正往里走的身影上,那双眼里的光猛地翻涌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听着像是在骂什么。
皇后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在榻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慕容昀跟在她身侧,两只手垂在身前,下巴微微抬着,看着榻上那个已经瘦脱了形的老头,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皇后将手里那串碧玉佛珠搁在床头矮几上,珠子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偏过头来看着皇帝,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陛下这样看着臣妾做什么?臣妾脸上有花?”
皇帝瞪着她,喉咙里的气音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都挤不囫囵。
皇后靠在榻边的柱子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怨怼,也没什么恨意,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旧物件:“当年先帝给几个皇子议亲。那时候你还只是个三皇子,文不成武不就,在几个皇子里头最不起眼。我那时候年轻,想着嫁谁不是嫁,便点了头。”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还挂着,“嫁过来之后我才知道,你心里头惦记着旁人。惦记的还是江清辞。”
皇帝靠在引枕上的身子僵了一瞬,那双眼里翻涌的光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皇后偏过头来看着他:“你也真敢想。江清辞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你。”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你也就是敢在夜里头想想罢了。白日里见了太子,还不是得规规矩矩行礼问安。连抬头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窝囊了一辈子,到死也就这点出息。”
五皇子站在旁边,听着他母后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倒,没有插嘴,只是偏过头来看了榻上的皇帝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皇后将搁在矮几上的佛珠又拿起来,在指间慢慢捻了一颗,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些:“后来太子没了,你捡了个便宜坐了这位子。坐上了又能怎么样?你还是那个你。薄情寡义,翻脸不认人。
当年帮你递话跑腿的那些人,你登基之后砍的砍、贬的贬,一个没落下。你亲娘死得早,养在旁人膝下看人脸色长大的,按理说最该知道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可你一朝翻了身,比谁都狠。你夜里头做梦不怕他们来找你?”
她偏过头来看着皇帝那张灰白灰白的脸,目光在他陷下去的眼窝和支棱着的颧骨上停了一息,“你从前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虫,如今坐了这么些年的龙椅,也还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虫。
换身衣裳罢了,里子还是那副里子。满朝文武跪你喊万岁,背过身去谁拿你当回事?你那些妃嫔,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真心待你的?你病成这样,榻前除了臣妾,还有谁来瞧过你一眼?”
她说到这里,将佛珠往矮几上一撂,珠子哗啦一声散开几颗,滚到地上去了。
她也不管,只盯着皇帝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妾是来看看,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到最后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躺在这儿等死,是个什么光景。看完了,臣妾心里就舒坦了。”
皇帝瞪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喉咙里那点含混的气音陡然拔高了,像是拼了命要骂回去,可那声音在嗓子眼里滚了两滚,终究只化作一口浊气,连个整字都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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