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从衣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谢大人,我好歹也是一国之主。你踹我一脚,我不计较。可你再这么不依不饶的,也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谢渊没有接话。他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正缩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探出半个脑袋朝赫连铎那边瞟,一副正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
谢渊想起方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个画面,他后槽牙慢慢咬紧了,恨不得把赫连铎那身皮都扒下来。
赫连铎靠在桌沿上,偏过头来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息。
然后几乎同时抬了脚,在桌边的空地上对了一招,靴底踩在地面上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那盏搁在桌角的油灯被两个人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沈砚站在门口,呆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压着嗓子朝那两个人喊:“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他不敢大声喊,怕把院子里的人招来,声音夹在两个人拳脚相撞的闷响里,听不真切。
谢渊和赫连铎已经过了好几招,两个人都没出声,拳脚却一招比一招重,桌面上那摞文书被震得滑到桌沿边上,哗啦啦散了一地。
沈砚蹲下去捡,又不敢离太近,缩在门板后面,扒着门框朝那边喊:“桌子——桌子要翻了——”
廊下又传来了脚步声,青竹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比方才更急了些:“少爷——少爷里头到底怎么了———”
沈砚赶紧清了清嗓子:“没事——我半夜睡不着,找点东西玩玩——不小心碰倒了椅子——”
门外的青竹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的声音,沉默了一息。
门里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桌腿上,青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少爷,您真没事?”
沈砚赶紧接上:“真没事——你回去睡吧——我这就要睡了——”
门外的青竹又沉默了一阵,到底应了一声“那您早点歇着”,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沈砚等那阵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将扒着门框的手收回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战场。
谢渊正一只手撑着桌沿,偏过头来看着赫连铎,赫连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墙,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两个人身上都挂了点彩。
沈砚站在门框边上,目光从那盏碎在地上的茶盏移到散了一地的文书,又移到歪到一边的桌案和墙根底下那两盆被撞翻的兰草,最后落在那两个正互相瞪视、各自挂了彩的人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要打出去打。”
谢渊将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赫连铎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袍。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谢渊弯下腰去捡散在地上的文书,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拢齐了搁回桌角。
赫连铎将那张被撞歪的桌案往回推了推,又将墙根底下那两盆翻倒的兰草扶起来,把洒出来的土拢回盆里。
两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和花盆挪动的细碎声响。
沈砚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满屋的狼藉,心疼道:“你们俩把我这屋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谢渊和赫连铎又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地从门槛里迈了出去。
沈砚站在门框边上,看着那两道身影在院子里面对面站定了,一个解了外袍搭在廊柱上,一个将袖子卷到了小臂。
然后便是拳脚相撞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的。
沈砚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床榻边,弯腰将被子铺开来,脱了靴子躺进去,将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院子里的闷响还在继续,偶尔夹着一声短促的闷哼,不知道是谁被谁打中了哪里。沈砚将被子往头顶拉了拉,把耳朵盖住了大半,那些声响渐渐听不真切了。
他闭着眼睛,在被窝里蜷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第523章 担心的一晚上没睡着
沈砚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光已经铺得满当了。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两下眼睛,偏过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门半敞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已经没人了。
他披上外袍趿着鞋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探了半个脑袋,院子中央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上,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和一小片被压歪了的草地,人早就走了。
他愣了一息,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从门框上弹起来,偏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青竹——青竹——什么时辰了——”
青竹从侧廊那边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定了:“少爷,都辰时末了,您可算醒了。”
沈砚一边往屋里跑一边问:“赫连铎今日走,仪仗什么时候出城?”
青竹跟着他往屋里跑:“听说巳时正刻从馆舍出发,这会儿怕是已经快到城门了。”
沈砚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系带拉了两下才系紧,又弯腰去够靴子,嘴里念叨着:“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青竹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带着委屈:“少爷,您昨晚把门闩上了,我敲了两回您都没应,我还以为您不想去送呢。”
沈砚没工夫跟他掰扯,套好靴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便朝门口跑去。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口了,他踩着脚蹬钻进去,车帘刚落下就催车夫快走。
马车沿着巷子朝城门方向赶,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颠得他后背撞了好几下车壁,他也顾不上。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送行的仪仗已经排开了。
大周这边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在官道两侧,皇帝坐在銮驾上,銮驾停在城门洞正前方。
赫连铎的仪仗正从城门内侧缓缓驶出来,几十名乌勒骑兵骑着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辆装载行李的马车,赫连铎自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队伍中间,身上换了一件深褐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那条镶狼牙的革带,头发用银簪束得齐整。
沈砚从马车上跳下来,挤进文官队列里,旁边的工部同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句“沈大人怎么才来”,他摆了摆手,喘着气朝前面看过去。
赫连铎的马从队列里拐出来,朝銮驾前方走了几步,在皇帝面前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卫,朝御驾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乌勒的礼:“陛下,臣此番来京,叨扰多日,多谢陛下盛情款待。臣回去之后,定当谨守盟约,与大周世代修好。”
皇帝坐在銮驾上,朝他微微抬了一下手:“可汗一路顺风。”
赫连铎直起身来,又朝两侧的文武百官拱了拱手,算是道过别了,转过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那些站在前排的朝臣们,目光落在赫连铎那张脸上,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赫连铎的颧骨上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一道口子,虽然用脂粉盖了盖,可到底遮不严实。
几个官员偏过头去,目光又移到了武将队列最前方那道正站在銮驾侧方的身影上。
谢渊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朝服,腰间束着银带,整个人站得端端正正的,可他那张脸上也挂着彩,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跟赫连铎那伤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官员的目光在赫连铎和谢渊脸上来回转了两趟。
赫连铎的马从队列前面经过的时候,偏过头来朝文官队列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夹了一下马腹,朝城门外的官道走去。
他身后那几十名乌勒骑兵也跟着动了起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整齐的声响,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官道上,渐渐远了。
送行的仪仗散了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各自马车方向走。
沈砚夹在人群里,步子比旁人快了些,走到自家马车旁边,踩着脚蹬刚弯腰钻进车厢,车帘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只手从外面探进来,掀开帘布,谢渊侧身挤了进来。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朝外面车夫吩咐了一句“回府”,便往靠里的位置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一阵规律的声响。
谢渊靠在车壁上,偏着头看着窗帘缝隙外面那条正在后退的官道轮廓,一言不发。
他嘴角那道破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色。
沈砚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座位上挪过去,在谢渊旁边坐下来,侧过身,凑近了去看他嘴角那道伤,声音放轻:“疼不疼?”
谢渊没有接话,目光还落在窗帘外面。
沈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旁边那处没破皮的地方,又补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了?昨夜你们在院子里打了那么久,我怕你受伤,担心的一晚上没睡着,你回去脱了衣裳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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