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端着碗,说多谢夫人,声音规规矩矩的。
国公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开口了:“听说你在北境那边,孤身入敌营,促成了停战协议?”
沈砚将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了筷子,老老实实地答了话:“回国公爷,也算不上孤身,当时边关那边有谢渊和几位将军接应,晚辈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没做什么要紧的事。”
国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弯起:“你这孩子倒会说话。”
他将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急着吃,“年纪轻轻的,敢往敌营里钻,光这份胆量就不容易。”
他眼神中似有欣慰,“有出息。”
沈砚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虚地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谢渊正端着碗吃饭。
沈砚将目光收回来,低着头扒了一口饭,他吃不透这位老国公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时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只是低着头扒饭,间或应一声“国公爷过奖了”。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擦黑了。沈砚从暖阁里出来,站在廊下等谢渊。
谢渊跟在他身后出来。沈砚朝他道:“我该回去了。”
谢渊靠在廊柱上,闻言微微抿了抿唇:“今晚留下来。”
沈砚摇了摇头:“不行,你爹娘今日刚回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安顿,我一个外人搁这儿添什么乱。再说我答应了我爹今晚回去的。”
谢渊靠在廊柱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两息,见他态度坚决,到底松了口:“行吧。”沈砚弯了弯嘴角,转过身沿着廊下朝院门方向走去,步子轻快了些。
第519章 小没良心的
沈砚从永宁公府出来,拐了个弯儿朝沈府走,门房替他开了门,他跨过门槛,穿过院子,正厅的灯还亮着。
沈敬之正坐在灯下翻着一份都水监的公文,手边搁着一盏凉了大半的茶。
他听见脚步声,从椅子上起来的,公文往桌角一搁,快步迎到正厅门口,目光在沈砚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确认他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才将那口气松了半截。
“回来了?”沈敬之的声音紧张。他伸手攥住了沈砚的胳膊,将他往正厅里带了带,偏过头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样?今日在那边,国公爷和夫人可说了什么?可有为难你?”
沈砚被他爹那副架势弄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国公爷和夫人都挺客气的,还留我吃了顿饭。”
沈敬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客气是客气,可心里头怎么想的,脸上未必看得出来。”
沈砚看着他爹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爹,真没什么事。就是吃了个饭,问了几句北境的事,旁的什么也没多说。”
他偏过头来朝侧廊方向看了一眼,“我先去洗漱了,明日还得去工部当值。”
沈敬之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那道朝侧廊方向走去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沈砚洗漱完,换了寝衣躺到床上,青竹替他将帐幔放下来,又吹灭了外间的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纸外面渗进来的一层薄薄的月光,落在被面上,将那道被角的边线照得发白。
沈砚翻了个身,面朝帐壁,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床榻宽宽敞敞的,被子松松散散的,他想怎么摊就怎么摊。他先摊了个大字,又侧过去蜷成虾米,又翻回来仰面躺着,两只手搁在肚皮上。
折腾了几个来回,到底睡不着。
他在枕头上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布料里:“一个人睡还真不习惯了。”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觉得这话矫情。
他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的,从廊子那头走到这头,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砚闭着眼睛没有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声:“青竹,不用你伺候了,出去。”
门口没有应声,可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步一步地朝床榻这边走过来。
沈砚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说了不用——”
忽然察觉到了不对,他猛的一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一道暗色的轮廓已经罩上来了,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嘴唇压下来,将他的惊呼堵了回去。
沈砚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又被那只手掌托着后脑勺带了回来。
那阵气息他熟得不能再熟了,整个人在那阵气息里松了下来,伸手搂住了来人的脖颈。
谢渊抱着他亲了一顿。
亲完了才松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小没良心的。还真打算一个人睡。”
沈砚被他亲得嘴唇发麻,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怎么来的?”
谢渊没有开口。
沈砚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张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脸,想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瞪大了:“你不会——翻墙头了吧?”
谢渊还是没有开口。
沈砚盯着他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看了两息,从那片沉默里读出了默认的意思。
他整个人躺在床上,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开了:“谢渊啊谢渊,你居然大半夜翻人家墙头——”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因为谢渊已经低下头来,在他嘴唇上又碰了一下,那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
沈砚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肩膀抖了两下,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砚被他亲得说不出话来,那点关于翻墙头的打趣也被堵了回去。
谢渊从他唇上移开,顺着下颌线往下,沈砚攥着他肩头的手慢慢收拢了,那点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含混又细碎。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只记得帐幔被扯下来半边,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折腾了大半夜,他才趴在枕头上不动了,手指还搭在谢渊的后背上,整个人软绵绵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谢渊从身后把他捞进怀里,手臂环在他腰间。
沈砚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鼻尖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谢渊没有应声,只是将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偏过头来在他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窗纸上的月光从帐幔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沈砚微微蹙着的眉心上,他偏了偏头,往谢渊怀里又拱了拱,那层蹙痕慢慢松开了,呼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暗色里。
第520章 旧事
之后的几天,谢渊天天翻墙头。
起初还避着人,专挑后巷那条暗处走。可翻到第三日、第四日,府里那些巡夜的、守门的、扫院子的,眼睛又不是瞎的,总有人瞧见那道从墙头翻下来的身影。
下人们不敢多嘴,可私下里递眼色、咬耳朵,到底传到了国公耳朵里。
这日午后,国公把谢渊叫到了书房。
门关着,屋里没旁人,国公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盏茶,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些天夜里往外跑,当谁不知道?”
谢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爹一眼,没有接话。
国公将茶盏搁回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你要见谁,大大方方从正门走。半夜翻墙,像什么样子。”
谢渊沉默了片刻,开口了:“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谢渊将那只搭在膝头的手收拢了一下:“我想造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国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双眼慢慢眯起来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那摞折子都跳了跳。
谢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正想再开口说什么。
国公大喝一声:“好!”
谢渊愣在了原地。
国公凑近了半步,嗓门带着压不住的痛快:“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说一个就在桌面上拍一下,拍到第三下的时候那摞折子已经被震得歪到了一边,“老子早就想反了!”
谢渊看着他爹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国公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若不是先帝不知道那孩子还在,怎么也轮不到当今这位来坐这个位置。”
他转过身来,在谢渊面前站定,那双眼里的光比方才还亮:“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爹还没老到拿不动刀的地步。”
谢渊从书房里退出来,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国公独自站在书案后面,偏过头来看着窗纸上那道被日光映亮的竹影,看了好一会儿。
他跟先太子慕容承是打小就认识的。
那时候京都里的少年人,数他俩声名最盛。他那会儿心气高,看谁都觉得不过如此,尤其看不上那些凭着出身被人捧着的宗室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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