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粮铁盐茶流到乌勒,乌勒的马匹皮张流到大周,两边百姓各取所需。
至于数目对不对等,那是商贾之间的事,官府只管抽税,管他谁多谁少?
大周这边若是觉得马匹皮张不够,乌勒那边可以再加。
药材、羊毛、驼绒,乌勒缺的是粮铁盐茶,大周缺的是马匹药材,两边正好互补,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乌勒使臣也站起来了:“几位大人说的那些税关、巡检、驻军,不过是些衙门里的琐事。只要两边谈妥了,这些事自然有人去办。
大周这边若是不放心,榷场可以设在玉泉线两侧,两边各派官员共同管辖,谁也别想从中做手脚。这总该放心了吧?”
大周这边几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礼部侍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使臣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榷场重开,涉及的不只是税关和巡检。
大周与乌勒打了这么多年仗,边境上的百姓对乌勒人未必没有芥蒂。
贸然开了榷场,两边商人混在一处,万一闹出什么纠纷来,闹到官府面前,两边各执一词,到时候是依大周的律法办,还是依乌勒的规矩办?”
户部郎中又接上了话:“还有,榷场一开,边境的驻军就要后撤,不然商队和驻军挤在一处,更不好管。可驻军一撤,边防空虚,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个责任谁担?”
那几个乌勒使臣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憋了半天,有一个年轻些的使臣从席位上站起来,声音急迫:“几位大人说的这些,都是可以谈的。榷场选址、驻军后撤、税关设置,这些事只要两边坐下来谈,总有一个章程。”
第508章 图什么
赫连铎坐在席位上,手里攥着那只酒盏,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御座方向慢慢滑到东侧那一排大周官员脸上。
盏沿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缺口,被烛火照着,泛着一圈暗色的光。
他将酒盏搁回几上,偏过头来朝御座方向看了一眼,正对上皇帝那道正从御座方向落下来的目光。
皇帝靠在御座上,手里那只玉杯已经搁回了几上,偏着头看着殿内那两拨正在争辩的使臣,嘴角挂着一道不咸不淡的弧度,像是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他偏过头来看了赫连铎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慢慢开口:“几位爱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榷场之事,牵扯甚广,急不得。可汗远道而来,先在京中多住些日子,这件事,往后慢慢再议。”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鸿胪寺卿会意,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赫连铎靠在椅背上,将搁在几上的酒盏端起来,饮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再开口。
谢渊坐在东侧武将队列前方,面前那只酒盏搁在几上,从头到尾没有端起来过。
他看了赫连铎那边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明白赫连铎在打什么主意。
昨夜那场谈话,赫连铎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头。
今日宴席上这番互市之议,便是“想想”之后的答案——如果大周这边松了口,榷场重开,乌勒有了与大周通商的生路,赫连铎便不必跟着他冒那份险。
可皇帝和那些大周官员,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不办。
谢渊将茶盏搁回几上,偏过头来看了沈砚那边一眼。
沈砚坐在文官队列中段,面前搁着一碟果子,手里攥着一只茶盏,正偏着头跟旁边的工部同僚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弯着一道浅弧,浑然不觉殿内方才那场暗流。
宴席散后,赫连铎带着几个使臣回了鸿胪寺安排的馆舍。
馆舍在皇城东侧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院落,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暮色从树梢落下来,将整间院子笼在一片沉沉的暗色里。
赫连铎刚迈进正厅,那几个乌勒使臣便忍不住了。
年纪最长的那个使臣将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搁:“可汗,大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税关巡检驻军选址,说到底就是不想跟咱们通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使臣也接上了话:“大周跟咱们签了停战协议,不让我们南下劫掠。如今连互市都不肯开,几十年后,不用打仗,我们的人和马都已经饿死大半了。七十年后的大周,兵强马壮,我们拿什么去打?到时候只能任人鱼肉。”他说完将拳头往桌上砸了一下,震得茶盏跳了跳。
第三个使臣也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可汗,大周这是要把我们困死。他们不开榷场,我们就只能靠西边那条戈壁商道。
可那条道十趟里能平安回来三趟就算好的,商队折在路上的比运回来的货还多。大周这是要让我们自己慢慢耗死。”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赫连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汗,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赫连铎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只空茶盏,从宴席上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听着那几个使臣你一言我一语地从耳边过去,将那只空茶盏搁回桌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几个使臣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长那个先躬了躬身:“可汗。”
赫连铎摆了摆手:“都回去歇着。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那几个使臣一个接一个地躬了躬身,退出了正厅。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厅里只剩下赫连铎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在正厅里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褐色斗篷取下来披在肩上,帽兜压低了,侧身从侧门出去。
院子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匹备好的马。他翻身上马,沿着巷子朝城东的方向去了。
永宁公府后巷那扇角门再次被叩响,还是那个门房,得了吩咐,没有多问,侧身将门拉开一道缝。
赫连铎侧身挤进去,帽兜压得极低,沿着廊下的阴影快步朝书房的方向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
他抬手推门,侧身迈了进去。
谢渊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边搁着一盏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
赫连铎抬手将帽兜从头上褪下来,烛火落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将眉骨上那道旧疤照得分明。
他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那道目光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谢大人昨夜说的那件事,我应了。”
赫连铎看着桌角那盏烛台,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他顿了一下,又开口了:“我当初跟大周签那份停战协议,是为了借你们的兵锋剪除旧可汗的残部。”
他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头,指节慢慢收拢了一下:“说到底,当初那纸盟约,是我自己签的。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局面,也是我自己找的。今日宴席上皇帝和那些大臣的意思,我看得清楚,你也看得清楚。大周不会给乌勒活路。
七十年后,要么乌勒自己困死,要么大周铁骑北上。与其等七十年后任人宰割,不如趁现在赌一场。”
谢渊看着赫连铎:“可汗回去之后,等我的消息便是。时机到了,我自会遣人知会可汗。”
赫连铎点了点头,他看了谢渊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意味:“谢大人,我有一事不解。”
谢渊偏过头来看着他。
赫连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谢渊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谢大人的身份,我多少也知道一些。永宁公府的嫡长孙,手里攥着京畿兵权,朝中谁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的。
你不缺权势,不缺富贵,也不缺前程。只要你不犯大错,再熬个十几年,位极人臣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一下,那道目光在谢渊脸上慢慢凝起来了,“可你为何非要走这一步。赌上你手里这一切。谢大人,你到底图什么?”
谢渊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烛台上:“可汗说笑了。若有机会,谁不想登上那个位置?”
事成之前,沈砚不能暴露。万一事败,也与沈砚无关。
第509章 一点也不想你相公?
赫连铎笑了笑:“谢大人既然不愿说,我也不问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袍角,朝门口走。
赫连铎的手刚搭上门框,廊下便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拖沓而散漫,带着一股子懒劲儿。
赫连铎的脚步顿住了,嘴角勾起笑。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朝门框的方向凑近了一步,整个人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像是正在等着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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