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利落而稳当,缠完了才直起身来,朝谢渊躬了躬身:“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有伤到骨头,静养些时日便能愈合。这几日不要碰水,不要用力,每日换一次药。若是有发热的症状,立刻派人来叫我。”
谢渊点了一下头,赵管事将太医引了出去。
太医离开之后,卧房里安静下来。
窗纸上的光从午后偏斜的暖色慢慢沉成了暮色,赵管事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床头的烛台点上,又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谢渊在床沿上坐下来,将沈砚那只被他攥了许久的手放回被褥里,又弯腰将被角掖在他颈侧,把那些散落在枕面上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砚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呼吸又浅又匀,睡得极沉。
缠在肩头的布条边缘渗出一层浅淡的粉色,没有继续往外洇,太医说没伤到骨头,可那个位置离脖颈太近,谢渊每看一回,后脊梁上那阵凉意就翻涌一回。
他坐在床沿上,偏过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远正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靠在廊柱上,偏着头朝屋里看。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矮坡上滚出来的泥痕和几道被灌木枝刮出的口子,头发也散了几缕。
谢渊沉默了片刻:“你先回去吧。他这里已经没事了。”他顿了一下,“你爹很担心你。”
赵远的嘴张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谢渊脸上滑到床榻上那道正躺着的身影上,停了好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朝廊下迈了两步,又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他醒了之后,劳烦找人告诉我一声。”
谢渊点了一下头。赵远收回目光,沿着廊下的方向朝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从廊柱之间传过去,穿过院子,沿着甬道渐渐远了。
谢渊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砚脸上。
夜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赵管事又进来了一趟,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搁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放在桌案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谢渊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膝头,另一只手搭在沈砚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手背上,指腹贴着他手背的骨节,能感觉到底下那层皮肤底下的温度。
沈砚在昏睡中偏了一下头,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谢渊的手立刻从他手背上移开,覆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他就这么坐着,从暮色坐到更深,又从更深坐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中间赵管事进来换了两次烛台,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烛台被重新点上,赵管事低声劝了一句“公子去歇会儿,这里老奴守着”,谢渊摆了一下手,他便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谢渊在床沿上换了个姿势,将椅子拉近了一些,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沈砚的手背上。
第489章 换药
沈砚是被肩头那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弄醒的。
他的意识从很深的地方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像是从水底慢慢往上冒的气泡,好不容易浮到水面,还没来得及透气,就被肩头那阵疼痛拽了回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暖色,窗纸上的光已经透进来了,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薄薄的亮色里。
他偏过头,看见谢渊正坐在床沿边那把椅子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他的手背,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暗影,呼吸又浅又匀,像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沈砚想动一下,刚偏了偏肩膀,那阵钝痛从锁骨下方一路窜上来,他整个人缩了一缩,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谢渊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他脸上。
他看见沈砚醒了,先是将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按住,不让他再动,然后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偏过头朝床头矮几上看了一眼。
矮几上搁着一只茶盏,盏口还冒着薄薄的热气,是赵管事方才换烛台的时候一并搁在那里的。
谢渊伸手将茶盏端过来,又拿起旁边那只小瓷勺,在盏里舀了半勺水,送到沈砚唇边。
沈砚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那只勺沿,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那股从昨夜一直干到现在的涩意润湿了一瞬。
他喝了两口,偏过头来看着谢渊,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层委屈,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又轻又哑:“疼。”
那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飞快地凝了一层水汽,还没来得及眨眼,两滴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颧骨淌进枕面边缘的碎发里,将那一小片布料洇湿了。
谢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将茶盏搁回矮几上,摸了摸沈砚额头侧面,指腹贴着他发际线边缘那一小片皮肤,将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我知道。”
他弯下腰,将那只茶盏又端起来,舀了半勺水送到他唇边,“再喝两口。”
沈砚偏过头来含住勺沿,又喝了一口,眼泪却越流越凶,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颧骨,淌过下颌,滴在枕面上,将那一小片布料洇得湿漉漉的。
他不说话,只是偏着头看着谢渊,嘴唇微微抿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处,眼眶泛着一层红,那张脸因为失血而白得几乎透明,衬着那层红,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
谢渊将茶盏搁回去,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沈砚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谢渊的声音从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间传过来,低哑而粗粝:“别哭了,越哭越疼。”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息:“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马车上。”
沈砚的睫毛在他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颤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鼻尖蹭过谢渊的鼻尖,眼泪还在往下淌,可那阵哭声已经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一抽一抽的抽噎,肩膀也跟着一耸一耸的,牵动了伤口的边缘,他又疼得缩了一下,可这次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往谢渊的方向偏了偏,把眼泪蹭在了他的下颌上。
谢渊抬起手来,用拇指将他颧骨上那道泪痕慢慢碾过去,将他脸颊上残留的水渍一并拭干了。
他的手指在沈砚颧骨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的眼皮上,将那层湿漉漉的睫毛轻轻按了一下,将上面挂着的水珠抹去了。
赵管事在门外敲了一下门框,隔着门板禀了一声:“公子,太医来换药了。”
谢渊偏过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进来。”
门被推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背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手里托着新的布条和药瓶。
太医在床榻边站定,朝谢渊躬了躬身,弯下腰来看了看沈砚肩头的伤口,将昨夜缠上去的布条一层一层解开。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沈砚偏过头来不敢看,将脸埋进枕头里,手从被面上收回去攥住了谢渊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谢渊将他那只手整个拢进自己掌心里。
太医将新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又嘱咐了几句“不要碰水”“不要用力”“若发热立刻来叫”,便带着药童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渊将沈砚那只手放回被褥里,又将被角掖好,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嘴唇贴着他额角的皮肤停了一息,才直起身来。
走到墙角那铜盆架子旁边,将铜盆端到矮几上,提了茶壶往里倒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伸手试了试水温。
他将搭在盆沿的布巾浸下去,提起来拧到半干,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一只手托着沈砚的后脑勺,将他微微扶起来一些,另一只手拿着那块温热的布巾,先从他颧骨上那道干了的泪痕开始擦。
布巾贴着皮肤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层温热的潮意,从眼角擦到颧骨,又从颧骨擦到下颌,将昨夜残留的泪痕和汗渍一并带走了。
他又换了一面干净的,擦了另一边脸,连耳后和脖颈侧面都擦到了。
擦完脸,他将布巾搁回盆沿,又端起茶盏来,换了一只干净的勺子,舀了半勺水送到沈砚唇边。
沈砚含住那勺水,在嘴里漱了漱,偏过头将水吐在旁边赵管事预备好的小盂里,又含了第二口。
第490章 你还知道回来
他漱完了,偏过头来看着谢渊,嘴唇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谢渊用拇指替他抹去了,又将布巾拿起来,把他嘴角和下颌边缘残留的水渍一并擦了。
沈砚靠在谢渊的手臂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半边肩膀的疼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任由谢渊托着他的后脑勺,将他重新放回枕头上。
谢渊将铜盆端回墙角,搁回架子上,又走回床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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