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正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便躬了躬身:“沈大人,要备车吗?”沈砚摆了摆手:“不用,我出去走走。”
门房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日光从巷口铺进来,将青砖地面上那道被反复踩磨过的棱线照得发白。
沈砚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拐过两道弯,在一扇半旧的门扇前面停了下来。
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匾额在日光中泛着陈旧的暗光,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边缘翘着细碎的卷边。
他抬手叩了一下门环,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探出一张老脸,日光落在那张被岁月刻出细密纹路的脸上,认出了他,赶紧将门拉大了:“沈大人来了,快请进。”
沈砚跨过门槛,穿过甬道,轻车熟路的到了赵远的卧房门口。抬手推了一下,门是虚掩着的。
沈砚偏过头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叠得齐整,他合上门,退后一步,目光往廊下扫了一圈。
一个小厮正端着空托盘从灶房方向走过来,沈砚抬手招了一下,那小厮快步走近:“沈大人。”
沈砚偏过头,朝那扇虚掩的门抬了一下下巴:“你家少爷呢?”小厮躬了躬身:“回沈大人,公子在书房念书呢。”
沈砚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念书?”那小厮点了点头,日光落在他那张真诚的脸上:“公子说近日也想像沈大人一样考个功名,已经连着看了好些天的书了。”
沈砚站在廊下,日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他微微抽动的嘴角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就赵远,还读书。他们这帮人从小一起长大,谁肚子里几两墨水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周明诚还勉强能看得进去几页,陈九是完全不着调,赵远比陈九好不了多少。
他见过赵远上一次翻书,还是为了在一本话本子里找插图。沈砚没有追问,只是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靴尖刚踩上书房门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门槛石,还没来得及抬手叩门,一道声音先从那扇半掩的门缝里渗出来了。
先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窸窣,然后是赵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只有在某些特定场合才会有的、含混而嘶哑的腔调:“……心肝。”
女人笑了一声,那阵笑声尾端混进了一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闷响,然后是更密集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带着喘息的低呼。
沈砚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离门板不到一寸的距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敲了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站在那扇半掩的门扇外面,赵远还在里面“心肝宝贝”地叫着,间或夹杂几声已经完全是另一种含义的喘息和闷哼。
沈砚慢慢地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在心里把赵远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悄无声息地沿原路退回去,余光里忽然扫到一道身影正从院子对面那片廊柱之间拐出来。
赵远的爹正从正厅方向走出来,沈砚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起来了。
他要是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那些动静——赵远的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沈砚顾不上多想,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一个他能挤出来的最自然的笑:“赵伯父!”
第432章 哪来的女子
赵远的父亲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长袍。看见沈砚站在廊下,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脚下也快了几步:“沈大人来了!下人说你到了,我正要出来迎你,怠慢了怠慢了。”
沈砚迎上去,笑着拱了拱手:“伯父客气了,您还是像之前那样叫我小砚就好。”
赵远他爹摆了摆手:“那怎么行,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了,礼数不能乱。”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那层笑意却更浓了一些,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一瞬,眼角的褶子又深了几分,语气也跟着松快了,“你跟你爹搬了新宅子之后,咱们这条巷子可是冷清了不少。你能回来看看,我心里高兴得很。”
沈砚脸上笑着,脑子里正飞快地转动着如何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赵远他爹从书房门口引开。
他正要说点什么,赵远他爹已经偏过头,朝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对了,赵远呢?他知不知道你来了?”
沈砚连忙接话:“赵远在书房念书呢。我方才过去看了一眼,他读得正在兴头上,非常认真。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赵远他爹的眉头在“念书”两个字上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带着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狐疑的神色:“……读书?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沈砚面不改色:“真的。我看他手里那卷书都快翻烂了,想必是用功了不少时日。”
赵远他爹嘴角抽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这小子倒还知道上进,可他也不能把客人晾在院子里自己闷头看书吧?真是不像话。”
他说着已经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迈了一步:“我去把他叫出来。”
沈砚连忙往侧面挪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赵远他爹:“伯父,他也是用功,不想辜负您对他的期望。他读得正投入,若是一打扰,那些刚看进去的句子怕是又要散了。不如咱们先去正厅坐坐,喝杯茶,他读完了自然会出来。”
赵远他爹的脚步顿住了,又偏头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正在犹豫。
沈砚怕他动摇,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若是知道您当着客人的面揪他出来,面子上怕是挂不住。年轻人脸皮薄,经不起当面数落。”
赵远他爹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那行,先不管他了。咱们去正厅说话。”
沈砚松了口气,跟着他穿过甬道,跨过正厅门槛的时候,他偏头往书房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两人在正厅里落了座。
日光从敞开的门扇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痕。
小厮端着茶盘快步走进来,将两盏茶分别搁在二人手边的矮几上,又躬着身退了出去。
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放下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厅内,正厅的门窗和墙角的旧书架,全是清一色的男仆在擦拭和整理。
沈砚心里那点疑惑又翻上来了。赵远他爹怕赵远年纪轻轻学坏,从小就不让府里招婢女,连灶房里做饭的都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厨子。
那书房里的女子是哪来的?若是赵远从外面带进来的,门房和小厮定然会看见,赵远他爹不可能不知道。
可看他方才那副模样,确实毫不知情。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将那些念头连着茶水一并咽了下去。
赵远他爹正靠在椅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将茶碗放回矮几上,又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小砚啊,你这段日子在工部可还习惯?你爹身子骨可还好?你们搬了新宅子之后,我还没去拜会过。”
沈砚收回思绪,笑着应道:“挺好的,我爹身子也还硬朗。新宅子离得不远,伯父什么时候得空了,过去坐坐便是。”
赵远他爹笑着点了点头:“那敢情好,改日一定去。”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正厅门口传来脚步声。赵远正从廊下走过来,日光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将他那张因为方才那阵活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照得清楚。
他跨过门槛,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又移到他爹脸上:“爹,我方才在书房看书,听小厮说沈砚来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也是,跟我这么客套。我这府里哪个地方你不能进?想找我就直接推门进去好了。”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在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眼,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他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刚才要是真进去了,赵远此刻大概已经笑不出来了。
赵远他爹站起来了,拍了拍衣袍下摆:“既然你们年轻人有话要说,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他说完又朝沈砚点了点头,“小砚啊,午饭就在这儿吃。我让厨房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沈砚连忙放下茶盏站起来:“多谢伯父。”赵远他爹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正厅。
第433章 畜生
沈砚重新坐下来。赵远靠在椅背里。沈砚的目光从他衣摆边缘那道没有完全拉平整的褶皱上掠过,没有再多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像是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片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的叶片边缘到底有几道锯齿。
赵远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你发什么呆?”
沈砚放下茶盏,重新看向他:“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府里的文竹该换一盆了。”
赵远愣了一下:“……文竹?”
沈砚点了点头:“都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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