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换了一个位置,同样的动作,砖缝之间的粘合层在指尖下碎成细小的粉末,边缘的灰浆颜色泛白,轻轻一碰就往下掉。
他的脸色在那几块砖相继松动的过程中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从墙根处捡起一块掉落的砖石碎片,翻了个面,砖块内部颜色发白、质地疏松,边缘磨损得厉害,根本不像是近两年才砌上去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堆放的那堆清理出来的砖块,又站起来,沿着墙基走了几步,在另一段截面处停下来,同样弯腰检查了一下砖缝的粘合情况。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一些。
沈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正在缓慢收紧的表情。
片刻之后林墨舟直起身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来,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下:“回值房。”
沈砚点了点头。
五皇子府
慕容昀靠在椅背上,面前坐着三个幕僚,日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几张正在低声交谈的面孔上。其中一个幕僚先开了口:
“殿下,城墙坍塌这事,如今朝堂上已经盯紧了。工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三方都在查,林墨舟那边又盯得紧,若是真查出什么来,对殿下这边也不利。”
另一个幕僚也接上了话:“确实。这次出事的那段城墙,前两年修缮时经手的人里,有殿下这边的人。虽然数目不大,但若真被翻出来,在陛下那里终究是件麻烦事。”
他顿了一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陛下只是要一个交代。殿下这边只需要找个合适的人,把事揽下来,等风头过了,再把他调回来便是。这种事,往年也不是没有过。”
慕容昀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着替罪的人选,讨论着要推到哪一级才能既保全自己又不至于让陛下觉得敷衍,日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将那双眼睛深处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亮痕上,过了片刻才开口:“你们先下去吧。”
那三个幕僚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再多问,站起来躬了躬身,依次退出了书房。
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书房里安静下来。
慕容昀还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扇上,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靠在椅背里,日光落在他微微垂下的手指上。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窗外有风穿过树叶的声响,从半敞的窗扇渗进来,拂过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留下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想起前几日在朝堂上看见的沈砚——他站得比从前端正了许多,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面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朝会散后,他穿过殿门时,目光和沈砚的目光在日光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沈砚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然后又自然地移开了,像是已经翻过了一页,不会再回头去看那一页上的内容。
他以为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自从谢渊把沈砚从他这里带走之后,他一开始会偶尔冒出再将他抢回来的冲动。
他拼命的压制,刻意的不去想起他,渐渐的那些曾被夜色放大的思绪终会被朝务和公文一层一层覆盖,可前几日在殿上看见沈砚的时候,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心脏像是被人从内部攥了一下——那些被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依然还在。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靠近。
他已经走过最初那段因为冲动而失控的时期,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紧接着门板被叩响了。
慕容昀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进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仆从站在门槛外侧,躬着身,气息还没喘匀:“殿下——卫公子他……从京郊军营里跑了。”
第419章 是不是心里有鬼
慕容昀揉了一下眉心,日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沈砚现在在哪?”
那仆从抬起头来:“有人看见他往城墙坍塌的那片废墟方向去了。”
慕容昀站起来:“备马。”仆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慕容昀绕过书案,走到门口。
他走出书房穿过甬道,门房已经将马牵到门口了,缰绳系在廊柱上,慕容昀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攥着缰绳,调转马头朝城墙坍塌的方向驰去。
沈砚正站在废墟边缘,低头拍打衣摆上沾的灰土。
日光从云层边缘透下来,将他面前那片被踩实的泥地照得微微泛白。
旁边的士兵还在搬运最后几块碎石,铁锹铲过泥地的声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直起身,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正要开口说“今日就先到这儿吧”,林墨舟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来:“沈大人。”
沈砚偏过头,看见林墨舟正站在几步之外,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微微抿着的嘴角照得分明。
他手里攥着那卷被翻过好几次的卷宗,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微微卷起,指腹沿着纸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他开口:“天色不早了。前面街口有一家小馆子,他家的羊肉汤在附近口碑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正好顺路把今日的发现梳理一下。”
他的语气和方才在废墟边商议公事时没有太大区别。
沈砚的嘴张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林墨舟脸上停了一下——那副姿态确实公事公办。
但那段过往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微微蜷了一下,正要开口“今日……”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
蹄铁落在被雨水浸透又半干的泥地上,带着一种急促到近乎莽撞的节奏。马匹在几步之外骤然刹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喷鼻声。
一道声音裹着风从马背上落下来,带着一种被连日赶路磨得粗糙的沙哑:“沈砚。”
沈砚的动作顿住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脸上,有些惊讶——卫承宇。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那些曾经圆润的边缘全部被削去了,露出底下更硬朗的棱角。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衣摆边缘沾着尘土。
卫承宇抬眼,目光越过林墨舟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沈砚身上,然后他朝他迈了几步,伸手就要抱上去。
林墨舟侧身挡在沈砚前面,一只手抬起来,挡在卫承宇的胸口前方,刚好让那道正在往前倾的身影停住了。
卫承宇被那截手臂拦了一下,脚步顿住了,偏过头来,目光才像是终于从沈砚身上移开,落在林墨舟脸上。
他看了林墨舟一眼,认出了他——御史台那位林大人,他听说最近正在和沈砚一同查城墙坍塌的案子。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朝林墨舟拱了拱手:“林大人,下官与沈大人有些私事要谈,先行一步。”
他说完也不等林墨舟回应,已经偏过头来看向沈砚,“沈砚,跟我走。”
沈砚犹豫一下,没有动。
卫承宇见他没动,心里那股被赶路磨出来的急躁又往上拱了一截,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又要去拉沈砚的胳膊。
林墨舟的手又抬起来了。
精确地落在了卫承宇的手腕外侧,刚好将那截正在朝沈砚方向探过去的手臂拦在半空中。
他偏过头来看着卫承宇,目光平静:“卫公子,沈大人今日是来查案的,天色未晚,公务尚未交接完毕。若有什么私事,不妨等公事办完再谈。”
卫承宇偏过头来看向林墨舟,目光在林墨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下,有一些烦躁,觉得他怎么这么爱管闲事,但面上还是客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林大人别误会。”
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挑选措辞,“我与沈砚之间,有些旧事要谈。这些事不便当众说,只能私下聊。”
语气中隐隐透露出和沈砚关系不同寻常的感觉。
林墨舟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搭在卫承宇的手腕外侧,没有收回来。
他的目光从卫承宇脸上移开,落在沈砚脸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和那双正在缓慢眯起的眼睛上,带着一层审慎的意味。
沈砚目光躲闪,手指摸了摸鼻梁。
卫承宇看林墨舟还是挡着他。
他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偏过头来看向林墨舟,嘴角那道弧度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林大人,我与沈砚是旧识,相识比你早得多。有些话,确实不便当众说。”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向沈砚,“沈砚,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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