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坐在床沿上。
帐内的烛火已经压得很低了,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他身前那一小片地面。
然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没有刻意放轻。
脚步声在他这顶帐篷前面停了一下,然后门帘被掀开了。
赫连铎站在帐口。
夜风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衣摆边缘吹得微微翻卷。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落在谢渊身上:“使者还没睡?”
谢渊坐在床沿上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从帐口那道被掀开的帘布移回赫连铎脸上:“将军不也没睡。”
赫连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走到谢渊对面那张矮凳旁边坐下。
谢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将军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赫连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什么交易?”
“我可以帮你当上乌勒的可汗。”
赫连铎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层方才还挂在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被另一层更冷的东西压住了,像是一层薄冰正在水面上缓慢地铺开。
他的目光在谢渊脸上停了几息:“谢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谢渊的目光迎着赫连铎的视线,“杀了我?”他的尾音微微放平了,“那将军的大仇怕是永远也报不了了。”
赫连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大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能有什么仇?”
谢渊的目光没有移开:“我平生敬佩之人不多,赫连哲将军算一个。”
赫连铎的身形在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搭在膝头的手在那一瞬间不动了。
“他是我哥哥。”赫连铎的声音不高。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将那片刻的寂静切出一道短暂的裂痕。“你提他做什么?”
“我查过赫连哲的最后一战。”谢渊喝了口水,赫连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带三千骑兵深入大周北境,连破两道防线,逼得大周北路军后撤四十里。那一战之前他派了三路斥候核实情报,确认大周主力确实已经后撤、留下驻守的只有一支小股部队,他才下令出击。”
谢渊顿了一下,“可在他率军出发的当夜,有人在他的食水里下了点东西。”
赫连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抬起头来。“那种药不会立刻要人的命,但会让人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开始四肢乏力、视线模糊、反应迟钝——刚好在他进入山谷、与大周伏兵交手的时辰发作。”
谢渊的目光落在赫连铎低垂的睫毛上。“战报上写着‘赫连哲战死,尸身被收回’。可真正的死因,是中毒后在乱军之中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抬起眼来看着赫连铎,“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赫连铎还站在那道亮痕的边缘。
他的脸有一半沉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搭在身侧的手指蜷着,像是正在攥住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烛火在他颧骨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光,将那道正在缓慢收紧的线条照得分明。
第345章 还给我
谢渊看着他:“你哥哥死之后,旁支的男丁也接连出了事——坠马、风寒、走火误伤,赫连家几房十几年来出了六七桩这样的事。”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你父亲身体健朗,为什么会突然暴毙?他去世的前一年还能骑马出猎、能亲自巡视边防,身体却忽然垮了下去——半年之内就走了。”
“我查过你父亲的医案,在你父亲去世前的半年里,药方上有三味药的剂量被改动过,改动得很隐蔽,剂量只差了一分,表面看不出来,但若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人的气血。”
谢渊顿了顿,“你这些年查到的,应该比我多。”
赫连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膝头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层布纹拧进掌心里。
他哥哥死后,那些人怕他验出尸身有异,故意拖着不肯送回来。
六月天里,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
他母亲看见棺木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过门,没多久也走了。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了一阵,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赫连铎坐在矮凳上,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个人之间的影子重新拉长又收回。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方才说交易。你想要什么?”
谢渊靠在椅背上,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亮痕。
他将水碗放在桌面上,指尖搭在碗沿边缘:“我要乌勒退到玉泉线以外。签订协议——乌勒在未来七十年内,永不再犯大周边境,不得骚扰我大周边境百姓。”
赫连铎的目光没有动:“七十年?”
谢渊像是没有听到那个短暂的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还有——把沈砚还给我。”
赫连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很久没有开口。
帐外的风正从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拖过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痕。“你说的事情,我没法现在给你答复。”
谢渊没有催他,手指还搭在碗沿上:“两天时间,我等你的答复。”
赫连铎站起来,走到帐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又移开了视线。“你对他倒是真心。”
他说完便掀帘走了出去。夜风从掀开的帘布缺口涌进来,将桌面上那盏烛火吹得歪斜了一下,又立直了。
…………
赫连铎掀帘走进帐篷,帐内的烛火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暗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床榻边缘那一小片地面。
沈砚侧躺在里侧,面朝帐壁,被子拉到肩头,呼吸绵长均匀,像是已经睡沉了。
赫连铎在帐口站了片刻,目光从他蜷着的背影上掠过,没有出声。
他走到矮桌边,解下腰间的短刀搁在桌面上,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刀鞘碰触桌面的声响被他自己压得极低。
然后他走到角落的铜盆边,掬了两捧凉水泼在脸上,用布巾随意擦了一把,带着一身从宴席和夜风里带回来的微凉水汽,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动作很轻,床板没有发出太明显的响声。
他平躺着,目光落在帐顶那片被夜风拂动着的帆布上。
那些记忆正在缓慢地从他脑子里翻涌上来,他父亲站在校场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已经磨得发亮的旧刀,他哥哥站在对面,年轻的面孔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父亲在日光中举起那柄旧刀,说着“赫连家的儿郎,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他哥哥笑着应了一声,扬起的刀锋在日光中折出一道弧光。
他和母亲并肩坐在树荫下的草席上。
赫连铎闭了闭眼。
那些画面正在从他眼前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潮水正在缓慢地离开一片被冲刷了太久的沙滩,留下来的只有一些浅浅的痕迹。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身边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肩头上。
沈砚呼吸均匀,后背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赫连铎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卸去了一截重量,他翻了个身,面朝沈砚的方向。
额头探过去,抵在他的颈窝里,那里的皮肤温热而干燥,带着一层被被子捂出来的微暖气息。
他的呼吸正贴着他颈侧缓慢地散开,闭上了眼睛。
第346章 完蛋了
沈砚坐在矮桌边,手里的筷子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
粥碗见了底,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浆,几根咸菜丝趴在碗底,他低头看着那碗底残留的粥渍。
他脑子里还在转昨天那几道菜的事,他在心里琢磨,莫不是大周来人了。
他站了起来,在帐内走了两圈,目光落在帐口那层被日光映亮的帆布上,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日光从帐顶透气口缓慢地移动着,在他膝盖上铺了一层暖光,又移开。
营地外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到了午时,帐帘被掀开了,一个士兵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
士兵将饭菜摆好,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帐篷外的地面走远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低头慢慢吃着。
他把粥喝完,又夹了几筷子小菜,将碟子也清了个干净,才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抬手够到那只空碗的碗沿,往外一拨,瓷碗从桌沿滚落下去,碎瓷片四溅开来,残渣和汤汁泼了一地。
他捂着肚子倒了下去,蜷在地上,整张脸皱成一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抿着,身体蜷曲成紧绷的弧线。
帐帘被猛地掀开了,两个守兵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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