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主帐的方向。
帐篷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切开的暖意,在暮色中铺开一道细细的光痕。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抬脚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门帘在他面前被掀开,沈砚弯腰钻了进去。
沈砚弯腰钻进去,还没完全直起身,就被一股力道拉了过去。
他的后背撞上一片带着潮气的衣料,温热的水汽从他的肩头渗过来,带着皂角的清苦气息。
他的两只手臂垂在身侧,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双手臂已经环过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圈住了。
慕容珩的头发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意,几缕湿漉漉的发尾垂在沈砚的颈侧,贴着皮肤蹭过去。
沈砚僵在他怀里,感觉到他心情不错,猜想仗打的应该还算顺利。
他闻见了慕容珩身上那股混合了热水和皂角的气息,还夹杂着一层薄薄的血腥味——像是从外面带进来之后还没有完全散尽。
第308章 内应
慕容珩的下巴抵在沈砚的肩窝里,又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那道气息在他脖颈和耳廓之间慢慢落定,然后松开了手臂。
他的手掌在沈砚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完一匹马之后顺手抚平他背上被蹭乱的毛。
沈砚从他怀里退出来,慕容珩的衣领边缘有些许未擦干的水痕,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还在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几寸。
他牵起沈砚的手腕,将他带到桌边,松开手示意他坐下。沈砚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几碟菜还冒着热气。
“以后每晚你都过来这边吃。”慕容珩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不用再回自己帐里吃那些冷饭了。”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下微微蜷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多谢殿下。”他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沈砚刚夹起第二筷子菜,帐外就传来一个声音。像砂纸在粗布上擦过去的声响:“殿下。”
慕容珩放下筷子,朝帐口方向应了一声:“进来。”帐帘被掀开,一个人影弯腰钻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帽兜压得很低,垂下来的布料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截下颌和领口之间窄窄的缝隙,露出来的那截皮肤被斗篷的阴影遮着,看不太清轮廓。
他站在帐口,整个人裹在那层深灰色的布料里,像一段被夜色和布料共同裁切的暗影。
沈砚的目光被那道暗影牵了过去。
他的视线被那层压得很低的帽兜挡着,只能看见他下颌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弧线,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恰好能看见帽兜边缘的阴影和他下颌交汇的地方,隐约露出一点模糊的线条,但看不清更多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下微微蜷了一下,目光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瞬。
那人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想往慕容珩的方向走,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桌边还坐着一个人,动作便顿住了。
慕容珩靠在椅背上,朝他抬了一下下巴:“自己人,不必避讳。”
他这才松了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在桌案侧面站定。
他声音带着伪装过的粗粝:“殿下,今天下午他们那边的将领在帐中商议,决定把北面驻防的主力往西撤四十里,想用一支偏师佯攻吸引我们注意力,主力绕后包抄。”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才往外吐,“线路我已经画好了。”
沈砚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这是在乌勒那边的内应。
那人已经将话说完,等慕容珩点头后便躬身退出了帐外。
沈砚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帘重新合拢的位置,那截深色的衣摆边缘在帘缝处闪了一下,便被暮色吞没了。
他的筷子在手里悬了一会儿才落回碗沿上。慕容珩正低头夹菜,日光从帐篷顶部的透气口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他叫青锋。在乌勒那边待了半年了。”
沈砚将那口饭咽下去,不敢多问,点了点头。
…………
慕容珩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那层被胜利和暮色一同泡软了的东西正在从骨缝里往外渗。
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正要将自己那副碗筷收拢,听见那声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珩靠回椅背上,眼皮半垂着,日光从帐篷顶部的透气口斜斜地照下来,在他鼻梁和眉骨的凸起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像是正在看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沈砚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从桌边站起来,绕过桌面走到慕容珩身侧。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殿下,您喝多了,先歇着吧。”
慕容珩没有应声,他半阖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被酒意泡软的含混:“父皇说……等打完这场仗,把乌勒彻底拿下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一截,“我就能回去了。”
沈砚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弯下腰,伸手托住慕容珩的手臂,将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慕容珩顺着那道力道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自己稳住了。
沈砚扶着他往床榻的方向走,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将那些半醉的呓语和暮色一并留在了身后的桌面上。
他走到床边,扶着慕容珩在床沿上坐下来。
沈砚弯下腰,将他那两条还搭在床沿外面的腿抬起来放到床面上,又将滑落到腰际的被子拉上来,一直拉到胸口的位置,被角掖在他肩侧。
慕容珩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了,眼皮彻底合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砚转身朝帐口走去。
他弯腰钻出帐篷,夜风迎面涌过来,带着暮色中残留的篝火烟气,将他衣袍边缘吹得微微翻卷。
第309章 中计
第二日一早,慕容珩将几个主要将领叫进了主帐。日光还没照透帐篷布,帐内点着几盏油灯,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晃动,将那些甲片磨损的边缘照得发亮。
他将青锋昨夜送来的消息摊在桌上——敌军北侧山谷守备空虚,主力已调往西线,那里是整条防线上最薄的一环。
他说完之后用手指在那幅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他们目前的位置穿过一片丘陵地带,直抵那道山谷的入口。
副将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慕容珩:“消息准吗?”
慕容珩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
帐内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头看着地图没有说话,有人偏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副将又开口了:“如果消息属实,这确实是难得的突破口。”
他将那幅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日光从帐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亮痕。他说:“明日卯时出发,前锋营打头,骑兵队掩护两翼。日落之前拿下那道山谷。”
将领们陆续应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钻出帐篷。慕容珩还坐在桌案前面,日光正在缓慢地移到他手边那幅地图的边缘,将纸页上的墨线照得微微反光。
次日卯时,队伍准时出发。天色还没全亮,天边只剩一线灰蓝,前锋营的铁灰色队列已经开出了营地入口。
骑兵队分列两翼,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响被晨风裹着往远处送去,队列在灰蓝色的天色中向远处延伸,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
慕容珩骑着马走在队列中段,日光正在缓慢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落在他肩头。
队伍推进得很快,前锋营在午时前后已经压到了那道山谷的外围。
斥候回报说前方没有发现大量敌军活动的痕迹,营地的炊烟很淡,像是留守的人不多。
慕容珩勒住马,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他将手掌搭在眉骨上方朝前方望了一会儿,然后挥了一下手。
前锋营的队列开始收窄,顺着谷口的方向往里推进,谷口两侧的岩壁在日光下泛着发白的颜色,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被岩壁拢住,来回弹了两下才往远处散去。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山脊,那些灰褐色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在日光下一览无余,没有看到什么异样。
走在最前面的几排已经快要穿过谷口最窄的那段路了。
然后两侧的山脊上忽然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排灰黑色的斑点,正贴着岩壁的阴影快速移动着。
慕容珩勒住了马,眯着眼往两侧看了一眼。
副将也注意到了,他转头看向慕容珩,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号角声就从前方响了起来。
号角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两侧山脊上那些移动的斑点停住了,然后开始往下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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