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那个看了阿苗一眼,又看了她身后沈砚一眼,转过身朝其他几个人挥了一下手,几个人便散开了,沿着村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阿苗放下叉腰的手,转过身来。
沈砚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几个男人为什么跑得那么干脆,后背就被推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回过头去,看见那个蹲在地上的姑娘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只被踩破的背篓,篓沿上还挂着一根断掉的草药根须。
她的脸不大,五官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与这村子格格不入的疏冷。
她看着沈砚,语气比方才那些男子的笑声冷得多:“哪来的外乡人?这里不欢迎你们,滚。”
说完她也不等沈砚反应,转身拎着那只破背篓沿着村道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一下眼睛。
他方才还觉得那些药材被人踩烂了实在可惜,倒了一地,碎的碎烂的烂,这姑娘说不定靠着这些药材换钱过活。
他好心帮她驱走了那些无赖,换来的却是一句“滚”。
他低低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点委屈。
阿苗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表情,笑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
她压低了声音,“她在村里出了名的古怪,不跟人来往,看见谁都没好脸色。她那背篓里的药材,一年到头也就采那么几回,采回来晒干了拿去镇上换点盐和布,旁的时候见不着人影。”
她看了一眼那姑娘消失的方向,“她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沈砚又站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院子里。
阿苗跟在他身后。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灶房里传来刘嫂子切菜的笃笃声,隔壁院子里有人在水井边打水,木桶落下去又提上来,水花溅在石板上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
阿苗低头继续剥豆子,嘴里又开始说起别的事了。
第257章 脾气怎么那么冲
沈砚白天实在憋得慌。
他一整天说不了话,最多点个头摇个头,嘴角弯一弯算是笑了。
阿苗说话的时候他只能听着,刘嫂子问他咸淡他只能点头,那些声音堵在喉咙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盖着盖子,咕嘟咕嘟地往上顶,怎么都出不来。到了晚上门一关,那锅粥的盖子就掀开了。
他坐在床边,一边解衣裳的系带一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语速快,像是要把白天攒的话一口气倒干净。
“那个阿苗今天又来了,跟我说了一下午的话,说她爹年轻的时候养过一头驴,那驴后来跑丢了,她爹追了三条沟都没追回来,你说这事有什么好说的,她说了半个时辰,我头都点酸了。”
他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她大概是怕我闷,才故意说那么多话给我听。她倒是个好人。”
谢渊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沈砚腰侧,掌心隔着那层中衣的布料贴着他的腰线,手指松松地环着。“嗯。”
沈砚侧躺下来,面朝他:“还有下午那事,那群人围着那个采药的姑娘,你听说了吗?”
谢渊的手指在他腰侧动了一下:“没有。”
沈砚将脸往枕头上埋了埋,“那几个男的实在太讨厌了,好好地走路,非要围上去逗人家。那姑娘背篓都被踹翻了,药材散了一地,踩烂了不少。我过去挡了一下,阿苗也过来了,说了几句话就把人吓跑了,阿苗还真挺厉害的。”
谢渊的手指在他腰侧收拢了一些:“你倒是好心。”
沈砚摇了摇头:“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事。那几个男的要是真敢动手,我也不是吃素的。”
他眨了眨眼:“不过那姑娘反而把我骂了一顿,说什么外乡人滚出去……”
谢渊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她态度不好?”
沈砚点了下头:“她说这里不欢迎我们,让赶紧走。”
他顿了一下,“阿苗说她就是这样的人,在村里出了名的古怪,不跟人来往。”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来也怪,你说一个姑娘,怎么脾气那么冲。”
谢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沈砚腰间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抚了两下,顺着脊椎的弧度往下滑了一截。
沈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房梁上那根横梁的暗影。“不过阿苗说她平时就这样,对谁都没好脸色。”
他停了片刻,“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眼熟。”
谢渊的手指停住了:“眼熟?”沈砚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张脸。”
沈砚沉吟片刻,没想起来,叹了口气,“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本来就看谁都面熟,上次刘嫂子端菜过来我都觉得她像以前巷口卖烧饼的。”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轻,尾音被那个哈欠吞掉了一半。
谢渊低头看着他的脸在烛光中慢慢放松下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浅变长,从长变匀,整个人沉进了睡意里。
谢渊的手指从他腰间收回来,将滑落的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到他下巴的位置,被角掖在他肩侧。
沈砚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脸往枕头的方向偏了偏,又不动了。
谢渊靠回床头,目光落在对面那片被烛光照亮的墙面上,缓慢地沉了下去。
半夜的时候,窗纸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什么硬物敲在了木框上,弹了一下又滚落在地,发出几声细碎的磕碰。
沈砚在睡梦中含糊地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翻身,谢渊已经睁开了眼睛,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掀开被子,靴子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已经推开门闪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沈砚的困意散了大半,猛地坐起来,掀起被子下了床,趿着鞋追到门口。
门外的月光铺了一地。院门边一道人影正从墙根处站起来,转身就要往村道的方向跑,动作很快,但借着月光能看清那副身形和轮廓。
沈砚站在门槛边,愣了一下。
是那个采药的姑娘。
她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石子,指尖攥着,像是没料到里面的人反应这么快。
她看见谢渊从里面冲出来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就跑。
第258章 谈谈
沈砚连忙伸手拦住了正要追出去的谢渊。“别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色中带着刚醒的沙哑,“是她,上次那个姑娘。”
谢渊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追着那道正沿着村道快速移动的身影,一直到她拐过巷口、被屋舍的阴影吞没,才收回来。“你认识?”
沈砚站在门内,月光落在他披散的发顶和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肩头,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就是白天那个采药的。”
谢渊站在院门口,目光还落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巷口方向,夜风吹动他散开的衣领边缘。
他看了几息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回去睡觉。”沈砚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收回目光,转身跟着谢渊走回屋里。
两个人回到屋里,门在身后合拢。
沈砚走到床边坐下,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从地上捡起的那颗石子——窗台上还有一颗,他顺手拿起来,指腹擦过表面的时候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像是什么东西缠在上面。
他翻过石子,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石子上缠着一小截布条,颜色和石子混在一起。
他微微一愣,将那截布条解下来,展开。
布条窄窄的,边角被撕得不太整齐。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字,笔画潦草——“滚出去”。
沈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将布条递到谢渊面前:“你看。”
谢渊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布条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将布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然后还给了沈砚。
沈砚将布条攥在掌心里,神色有些困惑。“怎么我帮人还帮出仇来了,她半夜跑来让我滚出去?”
谢渊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目光扫过院墙和墙根的阴影,看着夜色中模糊的轮廓,收回手,将窗户重新合上了。“睡吧。”
后面连着几天夜里,那姑娘每天都来。
也不是什么动静大的事,就是夜深了,窗纸上忽然响一声,像是石子从墙外扔进来,弹在木框上又滚落在地。
沈砚每次都被那声响惊醒,坐起来的时候谢渊已经不见了,等他披着外衣追到门口,只能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沿着村道往巷口的方向跑,速度快得像一只被惊起的野兔,很快就被屋舍的阴影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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