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青灰色的小身影穿过层层雾气，从大晟的方向飞来。
它飞得有些累了，翅膀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在林梢上方盘旋了两圈，像是在辨认归巢的方向。
尾羽上那一点淡朱红的羽尖，在昏暗的暮色里，若隐若现。
林中，一棵老松的阴影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拉开了一张木弓。
弓弦绷紧，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羽箭搭上弓弦，泛着幽冷寒光。
那只手稳稳托着弓，没有一丝颤动。
箭尖缓缓抬起，循着那只小鸟盘旋的轨迹，一寸一寸地移动。
越过枯枝，穿过雾气。
最后，稳稳地对准了那一点青灰色的影子。
第126章 提灯
皇城的宫灯挂满了檐角，一盏一盏，红彤彤的，在寒风里轻轻晃着。明日便是上元，内务府早早备下了鳌山灯，搭在午门外头，足有三丈高。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几分过节的喜气。
谁也没留意到，宫城西南角门外，暗处正悄无声息地聚起一片黑影。
子时三刻，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角门门闩被人从里头拔开了。
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洞开，门外的黑影潮水般涌了进来。打头的是一队披甲的兵卒，甲胄上刻着京郊大营的徽记，后头跟着数百名身穿灰衣的私兵，再往后，是一队戴着青铜面具、手握弯刀的关外死士。
人群正中，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
紫色国公朝服外头罩了一身铁甲，腰悬长剑，面容沉肃。
“入宫，护驾。”定国公抬手往前一指，声音沉稳如常，“摄政王挟持幼主，幽禁太后，祸乱朝纲。今夜，本公便替先帝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喊声震天。
兵马沿着宫道一路冲杀，竟没遇上几个守卫。偶有巡夜的禁军撞上来，也是一触即溃，丢盔弃甲地往深处跑。
跑在前头的校尉回头大喊：“国公爷！宫门守卫空虚，寿康宫就在前头！”
定国公眯了眯眼。太顺了，顺得叫人心里发毛。
可箭已离弦，他没有回头的路。
“冲。”
队伍冲过最后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阔，是寿康宫前那片空旷的广场。四面高墙环绕，只有来路那一道门。
最后一个灰衣私兵冲进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道宫门，被人从外头重重合上了。
紧接着，四面高墙之上，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了起来。
火光连成一片，把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墙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玄甲如墨，弓弦拉满，箭簇齐齐对准了广场正中。
是黑甲卫！
广场上的人马骤然一乱，定国公勒住缰绳，猛地抬头。
正对着他的那段宫墙之上，有一座角楼。角楼的栏杆边，立着两道身影。
一个披着玄色大氅，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脸色在火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唇角却挂着一抹肆虐的笑意。
另一个一身墨黑劲装，抱剑而立，眉目清冷，面无表情地望着底下这一片混乱。
萧烬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国公爷。”
声音不高，却在夜风里清清楚楚地传了下来。
“本王可是在此处，恭候多时了。”
定国公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说了要给你备一份大礼，没想到定国公如此迫不及待。”萧烬玄笑了笑，笑意却一丝都没落进眼底，“也好，省得本王再亲自跑一趟。”
定国公死死盯着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萧烬玄，你……”
萧烬玄眼底冷意弥漫，抬起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往下一压。
万箭齐发。
沈昭站在他身侧，没有动。
箭雨落下去的时候，他垂眼看着底下那一片火光与血色，眉心微微蹙起。灰衣私兵成片地倒下，关外死士挥着弯刀想要冲墙，被墙头的长枪一杆一杆捅了下去。京郊大营那几百个兵卒最先扔了兵器，跪了一地，抱着头喊饶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广场上站着的人，只剩定国公一个。
他的马被射倒，人跌在地上，铁甲上插着两支箭，却没伤到要害。几个黑甲卫跳下墙头，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卸了剑，反剪了双手。
他被按着跪在血泊里，仰着头，死死盯着角楼上那道身影。
萧烬玄不再看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沈昭道：“风大，回去吧。”
沈昭侧过脸，火光映在萧烬玄脸上，把他半边轮廓照得冷硬。他神色淡淡，像是底下跪着的那个人，同他半点干系也无。
天牢最深处，常年不见天日。
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积了青苔的石板上嗒嗒作响。墙上一盏油灯半明半灭，把铁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萧烬玄独自走了进去。
牢房里，定国公靠墙坐着，身上的铁甲已经被扒了，只剩一件染血的中衣。箭伤草草裹过，渗着暗红。他须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和血，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父子二人隔着一道铁栏，对视良久。
“你来做什么？”定国公开口，嗓音沙哑，“看本公的笑话？”
萧烬玄没答。
他在铁栏外站定，垂眸看着里头的人，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当年，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定国公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古怪的神色。
“一个浆洗的婢女，本公醉后一时糊涂，才有了你。她能在府里多活六年，已是夫人开恩。”
石壁上的水，又滴了一声。
萧烬玄站在铁栏外，一动不动。
半晌，他忽然笑了。
只是那唇角的弧度，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杀了你，倒是便宜了你。”
“三司会审，按律论处。你这条命，就留到刑场上，让满城百姓瞧个清楚。”
说完转过身，抬步往外走。
身后，定国公忽然扑到铁栏上，嘶声道：“萧烬玄！你是本公的儿子！你身上流的是本公的血！你竟、你竟……”
萧烬玄脚步未停，天牢的甬道很长，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大约是方才在角楼上站得太久，又裂了。
他没去管，只是走着走着，眼前那一点出口的天光越来越近。
门外站着一个人。
墨黑劲装，抱着剑，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盏灯是最寻常的竹骨纸灯，糊着一层素白的灯纸，烛火在里头一跳一跳，把那人清冷的眉眼照得暖了几分。
萧烬玄站在门里，沈昭看着他。
“白修远说，”沈昭开口，语气淡淡的，“你该换药了。”
萧烬玄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久到沈昭眉心微蹙，以为他没听见，又要开口时，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阿昭，你在这儿等了本王多久？”
沈昭别开眼，“刚到。”
萧烬玄看了一眼他脚下，那块石板上的薄霜，已经化开，湿漉漉一片，边缘还结着一圈新冻上的冰碴。
第127章 要如何补偿本王？
第二日清晨，郦华漪被人从寿康宫内殿押出来时，仍穿着一身正红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金凤步摇在晨光里一晃一晃，像是要去赴什么盛宴。
她扫了眼殿中跪着的宫人，又看向负手而立的萧烬玄，最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沈昭身上。
“原来是你。”郦华漪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
沈昭眸色微冷，没有接话。
萧烬玄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太后与定国公勾结，遣死士于雪岭截杀本王，又于昨夜策动宫变，欲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语气平平，“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太后不以为意，抬手扶了扶鬓边的步摇：“那摄政王打算如何处置本宫？”
萧烬玄还没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小皇帝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龙袍的下摆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萧烬玄脚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摄政王……”他仰着小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朕求你……朕求你留母后一命……”
殿内一片寂静。
“朕知道母后做错了事……朕都知道……”小皇帝哭得喘不上气，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可她是朕的母后……朕只有一个母后……”
太后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脸上那抹从容的笑，终于僵住了。
萧烬玄垂眸看着脚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
只是侧过脸，看向了身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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